裴林当然知道清泉学塾。

　　崇吾山脉中部的那个清泉学塾，号称“西疆甲等”，百年前那位顾清泉先生以命护学，此后学塾代代出人才，京城里有两位三品大员便出自此塾。

　　这张名牒，是真的。

　　纸张、印泥、笔迹、押印，无一不真。

　　尤其是那个“顾守拙”的签押，他见过，去年那位从清泉学塾出来的御史回乡省亲，县令以下都得去拜见，他亲眼看过那位御史出示的名牒，一模一样的笔迹。

　　正是如今清泉学塾的祭酒，那位清泉先生的长子长孙。

　　“这……”

　　裴林抬起头，声音干涩，“郭芍药是清泉学塾的弟子？”

　　郭芍药猛地抬头，表情愕然，好像压根就没听明白裴林这句话的意思。

　　江枫点点头，语气平淡道：“清泉学塾每年招收寒门子弟，不论出身，只要通过入学考试，便可就读。郭芍药幼时随母亲寄居小汤山，恰逢学塾招生，便考了进去，这件事她来我酒铺做工的时候，就已经跟我说过，我这才放心留她。”

　　少年有些意兴阑珊，“县令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查。学塾的学籍档案，年年造册，可不敢造假。”

　　裴林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清泉学塾的弟子，那是有正经功名的，虽然不是科举出身，可大虞朝历来敬重清泉学塾，学塾出具的名牒，在官场上等同秀才功名。

　　更何况大虞朝有一条成例，叫作“学籍洗罪”，凡被朝廷认可的四大书院收录为正式弟子者，其本人过往罪责一笔勾销，此后但奉书院规矩，官府不得以旧事追究。

　　即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也祸不及书院弟子，这是太祖皇帝开国时亲笔写入《大虞律》的，为的是鼓励寒门子弟读书向学，不因家世所累。

　　换言之，江枫即便没有搬出“镖旗将军”的名号，单拿出这张名牒，“出身匪类，律法不容”这八个字，便已经是全然站不住脚了。

　　裴林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连扇了几个耳光。

　　他下意识去看张师爷，张师爷从始至终低头垂手，一副你别看我，我啥也不知道的样子。

　　堂外百姓不知什么时候又喧哗起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说“原来是清泉学塾的学生”，马上就有人接茬“那县太爷方才可把人欺负得不轻”。

　　裴林口干舌燥，深呼吸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既是清泉学塾的弟子，那便是本县失察了。”

　　他站起身，朝郭芍药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郭姑娘，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郭芍药从江枫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拼命挤眉弄眼，想看看那张自己都不知道的名牒，究竟长什么模样。

　　江枫挪了挪脚步，挡在郭芍药的面前，又轻轻咳嗽一声，小姑娘这才回过神来，得亏反应快，马上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裴林半点不敢摆出异样神色，可心里早已纷乱如麻。

　　完了。

　　本以为江枫那点儿和镇邪院的关系，已经是这俩半大孩子能拿得出手的最大资本。

　　没成想自己费劲巴拉，伸手捏的，压根就不是软柿子。

　　反倒是一头山中猛虎匍匐在地，撅起来的那一方美腚啊。

　　裴林马上转头看向江枫，笑容更甚，甚至多出些许讨好神色。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语气热络道：“江掌柜，本县先前唐突，后堂已备好茶点，不知可否赏脸？”

　　江枫点点头。

　　裴林刚有点希冀神色。

　　可少年马上摆手，意兴阑珊道：“下次一定。”

　　裴林神色僵硬。

　　江枫朝桌上的名牒扬了扬下巴。

　　裴林马上反应过来，不等张师爷拿，自己便已经双手捧起，满脸堆笑，亲自送了过来，递到江枫手里时，刚想张嘴说点什么。

　　江枫二话不说，把名牒往怀里一塞，拉着愣愣出神的小姑娘就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目送二人离开。

　　全然把笑容僵硬的县令老爷，晾在了堂里。

　　“大人，您看……”

　　裴林瞥了一眼凑到旁边的张师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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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县衙大门，江枫牵着郭芍药的手，脚步极快，小姑娘甚至开始小跑，才能勉强跟上自家掌柜的脚步。

　　但郭芍药一句话都没有问，甚至看着比江枫还要神色紧张几分，兀自说道：“掌柜的，我建议咱这么着，你去找大勺，我现在回酒铺收拾细软，我还藏了点私房钱，可以充当路费，咱们城门口见！”

　　江枫猛然站住。

　　郭芍药没刹住车，噔噔跑出两步，转身朝江枫一挥手，“跑啊掌柜的！等姓裴的反应过来可就晚了！”

　　江枫眨了眨眼，噗嗤乐了。

　　小姑娘不解道：“你乐啥嘛？”

　　江枫摇摇头，“想通了一些事情，所以倒是不用着急了。”

　　郭芍药冲自家掌柜的一瞪眼，“还不着急？一会来人把咱抓了个屁的！”

　　江枫笑了笑，“不会的。”

　　郭芍药愣了愣，试探性问道：“你是不是在那名牒后头塞钱了？”

　　江枫叹了口气，“钱都让你给药铺郎中，哪还有钱行贿啊。”

　　郭芍药撅起小嘴，有些委屈，小声念叨，“就知道你会怪我。”

　　“怪你？怎么可能。”

　　郭芍药有些不解。

　　江枫笑容温和，“我一听说你把钱都给了郎中，让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李大勺的命，就十分开心。”

　　他突然抱拳拱手，“谢郭女侠镇守酒铺！”

　　郭芍药眨巴眨巴眼睛，又有点眼眶发酸。

　　江枫见状，赶紧从怀里拿出名牒，交到郭芍药的手里，“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有人质疑你的身份，就把这东西拿给他看。”

　　小姑娘擦了擦眼睛，赶紧拿起来仔细端详，惊讶道：“掌柜的，在哪办的假证，手艺不错啊！”

　　江枫苦笑两声，还没说话。

　　不远处突然响起一个骡子的喷鼻声。

　　小姑娘抬头，就看见巷子口停着一辆华丽马车，前面拴着一头骡子，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不得不说，车厢极为好看，让如同龄人一样开始有些爱美的小姑娘，哇的一声，情不自禁往那边走了几步。

　　然后，她便看到江枫直接从身侧经过，伸手拍了拍骡子，一步迈上马车，朝她一招手，“回酒铺再说！”

　　小姑娘瞪大眼睛，来回转脑袋，看看车，又看看江枫，再去瞅两眼马车，突然一下子明白过来。

　　“掌柜的，你是不是出去一趟，被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招了赘婿了？”

　　江枫一脸无奈，刚要说话。

　　郭芍药自顾自摇摇头，“不可能，你长得又不好看，哪家小姐瞎了眼……”

　　小姑娘恍然大悟道：“掌柜的，你卖身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