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虚与委蛇,但兴趣全无
一口今年的雨前新茶,口感醇厚,顺着胸膛缓缓流下,裴林怒气渐消,深吸一口气,表情淡然。
茶是他一位同乡好友所增,以一只羊脂玉打造的玉盒保存,时至今日仍色泽翠绿,芽叶完整,冲泡时一根根竖在盏中,如林中春笋。
江枫余光瞥见,悄无声息地拍了拍郭芍药的肩头,小姑娘立即心领神会,一拧身子站在江枫的身后,很乖巧一孩子。
裴林一拍惊堂木,伸手点指山羊胡二人,“你二人乃是受朝廷通缉的山匪逃犯,罪大恶极,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抢劫酒铺,丧心病狂,为平民愤,本县当堂判死,你等还有何话说!”
这两个小汤山出身的山贼,其实早先在江枫威压之下,便已经是失魂落魄,耳听不见,口语不得,像两摊烂泥。
几名衙役应着,架起这两条软骨头,拖了下去。
裴林转向江枫,语气缓和了几分,“江掌柜,本县虽可以免去郭芍药勾连之罪,但她藏匿于本县之中,是非曲直究竟何若尚待查勘,若有隐情申诉,你二人需退堂后来至后堂问话,倘若定后郭芍药罪行属实,自然明正典刑,让乡亲们安心!”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但话中之意,别人听不懂,江枫自然是心知肚明。
自从返回万德县,得知自家酒铺出事后,江枫压根没觉得这一桩桩一件件真是巧合。
一伙从小汤山逃下来的山匪,打算抢钱跟衙役换取路引,整个西疆这么大地方,怎么就偏偏选上了郭芍药所在的丰和酒铺?
又在郭芍药刚刚打退山匪之后,捉拿她的县衙官差就手拿公文上了门,二话不说押入大堂,急不可耐。
这只能证明,整件事情的背后还有一只黑手。
十有八九,正是这位裴林,裴大人。
而真实目的,只怕并不是郭芍药。
而是江枫这个名义上的镇邪院差人。
这也是江枫先前几番试探,甚至示意郭芍药大闹公堂的原因所在。
一来,是让裴林在众人面前好好出出洋相,也好给郭芍药和李大勺出这口恶气。
二来,他也想看明白,这位裴大人究竟能退让到何种地步。
换句话说,江枫需要搞清楚,裴林真正想和自己合作的事情究竟重要到什么程度,能让他不惜引贼入室,构陷郭芍药勾连城外山匪,甚至几次三番在公堂之上丢失脸面,如此大动干戈,也势必要拿住江枫的把柄,拉他入局。
直到裴林眼睁睁看着郭芍药对其破口大骂,几乎马上就要撕破脸皮,却在张师爷两三句话后压下火气,提出后堂议事,几乎明摆着想和江枫私下对话。
江枫心里这才清楚,裴林心头的那件事,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惬意。
恰恰相反,应是他此刻迫不及待的头等大事了。
江枫倒是突然有几分好奇了。
所以他转身看向郭芍药,用眼神示意莫要着急,随即转回身,刚要冲裴林抱拳,应下后堂议事的安排。
少年骤然间身体紧绷,头皮发麻,如芒在背。
他猛然扭头,看向堂外百姓。
众人表情各异,但并没有任何异样。
但江枫刚刚分明感到一道满含杀意的冰冷视线,在自己身上掠过,一闪而逝。
他皱起眉头,不敢再有丝毫的掉以轻心,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隐藏在暗处的刺客,平白无故突然动了杀机,又马上没了下文?既无暗器出鞘,又没什么切实的扑杀而来,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动手?
江枫虽只是武道二境,但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令其在第六感方面尤为突出。
他很不喜欢这种敌人在暗我在明的感觉,失了先机,很可能丢的就是命了。
裴林见眼前这少年突然沉默寡言,有些恼火,重重拍打了一下桌子。
如今好言好语他都说遍了,江枫若还是假装听不懂,软硬不吃,裴林也没必要再自讨没趣,先把郭芍药押入大牢再说。
看到裴林的这个动作,江枫收敛心神,只是也已经没了那点儿好奇劲头,也懒得再跟裴林虚与委蛇。
少年不再废话,随手从怀中掏出一物,示意张师爷赶紧下来,拿给县令大人看。
张师爷和裴林对视一眼,后者首肯之下,这才碎步走来,端起少年手中的东西,仅仅打量了一眼,便神色大变,猛然抬头看向江枫,又试探性看了看身后一脸怒气未消的小丫头。
江枫有些心不在焉,朝堂上指了指。
张师爷赶紧回神,竟是双手捧着,小跑回去,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摆在案上,随即一言不发,神色拘束地站在一旁。
对于张师爷的神情变化,裴林颇有几分鄙夷不屑。
这小子能拿出手的,最多不也就是个镇邪院腰牌,早就料到的一件事,何至于如此惊愕紧张,真是有失衙门脸面。
裴林小声呵斥:“丢人现眼。”
张师爷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甚至故意不去和县令老爷对视。
裴林瞪了他一眼,随即故作淡然地用余光撇了眼桌上之物,突然愣了愣,猛地低头看去,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
并非腰牌。
而是一张名牒。
名牒牒身用上等桑皮纸制成,长约七寸,宽约四寸,底色牙白,边缘以靛蓝丝线缂了一圈细纹。
正面居中竖排两行字:右行是“清泉学塾”,左行是“受业弟子名籍”。
下方正中盖着一方朱红大印,印文只“清泉”二字,篆体,方方正正,印泥是上好的朱砂,百年不褪。
左上角贴着一张小像,画的是一个梳双髻的小丫头,眉眼与郭芍药有七八分相似,小像下方是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小字。
“郭芍药,宜州人士。承明二十六年入学,编乙未届第五十号。授业师:顾守拙。”
裴林的手指微微发颤,慢慢翻过名牒。
背面还钤着一行押印,是学塾每年考核的标记,从承明二十二一直到今年,每年一枚,朱红小印,整齐排列。
最后一枚的年份是承明二十六年,墨色尚新。
这是一张清泉学塾的名牒。
还是一张郭芍药的名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