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芍药上了马车，就东摸摸，西看看，动个不停。

　　江枫苦笑道：“这是租的，还要还呢。”

　　郭芍药一听这话，更来精神了，“那我可更得多坐坐，再不坐就没机会坐了。”

　　江枫笑了笑，没有阻拦。

　　少年坐在车厢外赶驾马车，没有转道药铺，按照他的说法，在去往万德县县衙前，已经先一步去看过李大勺的伤势，用了些从周长英手里拿来的疗伤药，想必应该无碍。

　　江枫其实没有把所有事情说出，除了用药，他还特地以东樵山的功法替李大勺打通了胸口几处淤血症结，心脉既通，剩下的便只是皮肉伤了。

　　郭芍药从帘子里探出个小脑袋，想了想，又从怀里把名牒拿了出来，“掌柜的，这得花不少钱吧？”

　　她欲言又止，“……能退不？”

　　江枫笑了笑，“有人欠了我一个人情。所以这张清泉学塾名牒如假包换，学塾的学籍档案上，也清清楚楚写着你郭芍药的大名，你大可放心，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

　　郭芍药恍然大悟，只是心里，便又将掌柜的一定是当了赘婿这个刻板印象又加深几分。

　　于是小姑娘拍了拍江枫的后背，善解人意道：“辛苦了掌柜的。”

　　少年无可奈何。

　　马车沿着万德县的闭塞小巷向前行驶，引得行人旁观。

　　相比于宽敞官道，其实那头青骡子更倾向这般慢慢悠悠，不愿天天疲于奔命。

　　赶车途中，江枫让郭芍药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尤其是昨夜酒铺来人和今日被抢两桩事，仔细说给他听。

　　郭芍药在说完最后那句话后，看江枫的眼神一直有些古怪。

　　因为虽然只是月余不见，眼前的少年就好像和先前那个泥腿子模样截然不同，举手投足之间，多出几分气势，就好像自己先前突破武道二境时，也有些收力不当，经常无意间打烂瓷碗，好一阵心疼。

　　但她自然不会觉得自家掌柜的和自己一样，对练武一时天赋极佳，所以现在有些心猿意马，总觉得江枫是不是出去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最后还是被这小丫头看得实在是后背发凉，江枫一巴掌拍在她额头上。

　　小丫头缩了缩脖子，这才开口。

　　先是自己那个桃符，在这段时间里，除了偶尔能听到江枫的声音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用她的话讲，那个姓周的要不然就是把自己给忘了，要不就是偷偷藏了个大屁，打算什么时候一撅屁股熏死人。

　　而在今天变故横生之前，几乎每一天的生活都并无任何蹊跷事发生，琐碎至极，但也安安稳稳，于是郭芍药也没有说出什么花来，只是江枫在偶尔看向她的时候，发现小姑娘的脸上，在每每提及日常生活时，都多出了几分一开始来到酒铺时没有的留恋神色。

　　想来即便是出身小汤山山贼的小姑娘，也在担心今日之后，这短暂的安稳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这让江枫心里莫名有些沉甸甸的。

　　因为除了先前自己所经历的事情之外，此时此刻，又多出裴林那边的意外。

　　少年绝不相信这一整套算计和谋划，真就只是为了和自己打好关系。

　　郭芍药虽然不明白为何掌柜的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复杂，但少女心性，开口提少年宽慰道：“掌柜的，我觉得昨晚上可能是今天这伙人过来踩点，只是我过来的及时，这才选择我回去睡觉的时候动手。”

　　莫名有些愧疚的小姑娘，突然从身后抓住江枫的衣角，小声说道：“对不住啊掌柜的，我要是不去睡觉，大勺肯定不会出事，酒铺也不会被人砸了。”

　　江枫语气缓和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大勺也是。”

　　再然后，他一扭头，说出了一句令郭芍药一下子就笑容灿烂的话。

　　“涨工钱！你俩都是！”

　　小丫头抬头看着江枫的那双眼睛，其实很像年幼时，自己第一次练拳，磕磕绊绊终于学会了一整套守山拳时，大当家看自己时候的温婉目光，当时孩子觉得自己好像永远都不用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

　　此时先后遭逢两次危机的小姑娘，委屈一下子就又涌上了心头，眼瞅着要酸鼻子，抽泣道：“掌柜的，下次能不能不要走这么久啊！”

　　江枫眼神坚定道：“一定！”

　　只见他轻轻扫过腰间的刀鞘，随即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烧饼，递给郭芍药，“专门给你带的特产，你尝尝，别吃太快了，小心噎着。”

　　郭芍药很开心，接过烧饼，却舍不得吃。

　　江枫轻声道：“今天那几个人是怎么来的，你跟我说说。”

　　郭芍药其实说话很快，在这一点上和那个王遇有些相似，但不知为何，现在坐在江枫身边，好像并不再着急，话说得也慢了些。

　　那几个从小汤山下来的山贼，其实郭芍药只有一个隐隐约约记得见过，原先是寨子里的先头军，至于那两个，估摸着只是上山没多久的新人，不知怎的和那个为首的短发汉子有了交情，在官府剿匪的时候偷偷下了山。

　　但郭芍药后来仔细想过，官府上山时出兵极快，连大当家都没机会带着自己离开，那三个若非不是提前收到消息，肯定不会这么全须全影地从官兵的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

　　只可惜当时自己打死了那个短发汉子，剩下两个在公堂之上也吓傻了，自然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否则郭芍药高低也要再去打他们一顿，新仇旧恨一起算。

　　说到这里的时候，小姑娘咬牙切齿，不知道是因为这三个听到消息不去跟山上的其他人说，还是因为酒铺被砸，李大勺差点被活生生打死的意外，抑或是想起周长英拿大当家的安危来威胁自己。

　　江枫安慰了两句，“咱不生气，不生气啊。”

　　郭芍药抿了抿嘴，继续说道：“那伙人和李大勺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没瞅见，所以你如果想知道其他的，可以等李大勺苏醒之后，问一问他。”

　　小姑娘似乎一下想到什么，马上开口，“肯定不会是李大勺和那伙人里应外合啊，你是不知道，当时李大勺被打得可惨了！要不是我出手，他真的会被人打死的！”

　　江枫点点头，“李大勺跟我说了，那伙人是为了换路引凭证，这才盯上酒铺。”

　　郭芍药捏着下巴，“真这么运气不好？”

　　江枫脸色凝重。

　　依着郭芍药的话，很可能裴林的计划并非是从得知自己与镇邪院有关时开始。

　　而是远在小汤山被官府剿匪时，就已经开始落下了第一步棋。

　　那三人能逃出生天，想必也是裴林在暗中传信。

　　至于换路引？

　　没有他身为县令大人的暗中示意，他们怎敢回到万德县？

　　可究竟是何等大事，值得一个县令耗费如此大的手笔与心神？

　　会不会……

　　江枫突然抬起头。

　　酒铺门口，人头耸动。

　　只见有个熟悉身影站在门槛上，正指挥着几个伙计清理散落的碎瓷片和砸烂的桌椅。

　　正是刘研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