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说好当厨师,你斩什么妖啊

第30章 顺儿

  坡地上那几棵柿树叶子落尽了,还剩三两颗柿子挂在梢头,让鸟啄剩的,干了,黑了,吊着不肯坠。

  院墙边那蓬蒿草蹿了半人高,让太阳晒蔫了,垂着头,也不肯死。

  梁园坐在门槛上,把一截枯藤折成几段,又一段一段码齐,再折。

  他手里不能空着。

  空着的时候,会去想不该想的事。

  屋里阿娣睡着了。

  这几日她总说乏,分明什么都没干,只是坐着,躺着,望着窗外那条下山的路。

  今早她要起来煮粥,扶着门框站了半晌,额头上一层虚汗,他又把她按回榻上。

  褥子薄,她翻个身,草席窸窣响。

  顺儿丢了四十九天。

  去顶津县报了四次。

  第一次是丢了当天,县尉记了名姓,说会行文各乡。

  第二次是第五天,他在县衙外跪了一下午,门子收了二十文茶钱,回话依旧是“已报备”。

  第三次是半月后,他把家里最后一对银耳饰塞给书办,书办叹了口气,说六月丢了七个孩子,你这不算急的,回去等信吧。

  回去等信。

  他把枯藤又折断一截。

  祖辈给开国皇帝修过路,通过大渠,那本《通渠营造法》传了不知多少代,边角都已经被虫蛀了,他还是用油纸包了三层,压在了箱底。

  阿娣前日说:“卖了吧,听说县城里有书商收旧籍。”

  他没应声。

  那是祖宗传下来的。

  爷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得含混不清:“咱家就这点东西了,你爹不学,你也不学,可东西要留着,留到哪天算哪天。”

  他没学。

  他只会种地、垒石、夯土。

  那本书里的一半字他认不全,另一半认全了也不懂。

  可他不能卖。

  卖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日头移到院中央,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

  他望着那片坡地。

  三十亩坡田,种粟和黍。

  这季节粟苗该有膝盖高了,可他地里那一片,稀稀拉拉,矮半截。

  五月雨水少,他又顾着找顺儿,错过了锄二遍草的时节,草比苗壮,争了肥,争了水,收成剩不下几成。

  打下来的粟米,碾出来粒瘪,煮粥都嫌稀。

  他已经欠了万德县刘家三年的租。

  头一年欠七斗,托人带话求宽限,刘家没回音,第二年又欠一石二,他还是托人带话,刘家依然没回音。

  不是刘家好说话,是刘家根本顾不上。

  万德县在山那头,走路起码要走一天一夜。

  听说那边的山贼前年闹得凶,劫了运粮的驮队,杀了三个护院,大少爷刘砚书岁数还小,远近都顾不过来。

  这些年,刘家没来收过一次。

  乡里人都说:“刘家是不是把这片佃户忘了?”

  可梁园知道,忘不掉的。

  前日里保正捎话来:“刘家打发人过来了,这一两日就到。你准备准备,把能凑的凑一凑。”

  他于是把屋子翻了整整三遍。

  米缸是空的,面缸是空的,梁上那几串干菜早吃尽了,瓦罐里还有三枚鸡蛋,阿娣攒着,说要等顺儿回来给他补身子。

  他没有动那三枚蛋。

  他把搁在院角的那副石锁翻出来。

  那是爷爷留下的,少说三十斤,青麻石,磨得棱角都圆了,从前爷爷用它练力气,说祖上传下这手艺,万一日后要修桥铺路,没力气可不行。

  他拎着石锁去了镇上。

  铁匠铺的王麻子掂了掂,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文。

  他没还价。

  二百文离租子还差十万八千里,可他实在没什么可卖的了。

  去顶津县找顺儿那些日子,盘缠,打点,托人,早把家底掏空了,阿娣的银簪子,他成亲时的那件绸褂子,顺儿满月时亲戚送的长命锁,一样一样都当了。

  只剩那本营造法。

  还有三枚鸡蛋。

  日头西斜了些,蝉声反而更躁。

  山道空空荡荡,白晃晃的,看不见人影。

  他觉得自己活得真不像样。

  三十三岁的人了,地种不好,孩子护不住,连老婆跟着他都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阿娣嫁过来时是九月,那年秋天雨水足,粟米收得好,交了租还剩十二石。

  她坐在驴背上,红盖头被风吹得一掀一掀,他走在前头牵缰绳,脚底生风,觉得往后的日子不知有多长,多好。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三间土坯房,三十亩佃来的坡田,和那本压在箱底永远用不上的旧书。

  她没嫌过。

  十年了,她没嫌过他一句。

  他转身进屋。

  阿娣醒了,靠着床头,望着窗外出神。

  顺儿的衣裳还搭在床边,浅蓝布,洗得发白,补丁压补丁,她每天早上叠好,晚上又摊开。

  他没敢看那件衣裳。

  “我去烧水。”

  “不渴。”

  “那也喝一口。”

  他去灶房,添水引火。

  灶膛里热浪扑出来,混着柴烟,呛得他眼睛发酸。

  水还没烧开,院外传来脚步声。

  他走出去。

  三个人站在篱笆外头。

  为首的是个少年。

  身后跟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只不过比他要瘦上不少,再后头是本村保正,一脸为难,搓着手不敢抬眼。

  刘砚书。

  梁园认得他,五年前他去刘家送年礼,远远望见过一回,少爷站在书阁廊下,正与人说话,眉目疏朗,只是此时此刻,已经像个成年人了。

  他没想到这位少东家会亲自来。

  更没想到是在今天。

  灶膛的火还燃着,屋里躺着起不来床的妻,他兜里只有刚换来的二百文。

  他站在自家破败的院门口,让开半个身位。

  “……少东家。”

  刘砚书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篱笆外,皱眉望着这户人家。

  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的土坯,有几块已经松动,雨水洇出深色的水痕,檐下晾着几件旧衣,最小的那件是童衫。

  他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门槛边,把账册翻开。

  梁园的名字,欠租三年,三石九斗。

  刘砚书合上账册,“保正说,你家的收成,再来三年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梁园没有辩解。

  没什么可辩的,只要不瞎,打眼一看,就知道他真的还不上。

  他只是垂着眼,等着那句“收回田地”。

  刘砚书却没有再说租子的事。

  他只是问:“孩子找到了么?”

  梁园猛地抬头。

  他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四十九天了。

  官府,保正,乡邻,没有一个人当面问过他这句话。

  他们只是劝:“别找了。”

  梁园摇头。

  很久,他才开口:“……没有。”

  刘砚书沉默。

  他移开目光,望向坡地那头,日头开始西斜,把整片坡田染成一种疲惫的金黄,粟苗稀稀拉拉,夹在疯长的蒿草中间,像一群饿瘦了的孩子。

  “小汤山前几年闹山贼,各地都自顾不暇,我爹也顾不上咱这边,每年收租的事就搁下了。不是存心宽免,是实在无力过问。”

  他顿了顿,“如今山贼剿了,这才腾出手来。”

  刘砚书合上账册,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要不这几年的租子免了?”

  梁园愣住。

  “算了,往后三年的也免了吧,我做主,江枫你就当不知道啊!”

  山风从坳口涌来。

  梁园目瞪口呆,手在微微发抖。

  “我爹常说,刘家祖上也佃过别家的地,知道佃户的难处。只是他当家这二十来年,年成不好,匪患又起,他心有余力不足,往后会安排人,过来帮你们看看。”

  他望着梁园,“保正说你家给朝廷修过路,通过大渠。”

  梁园喉头滚动,“……祖上在开国那会儿,随军征调,在西边修栈道。”

  刘砚书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写好的契纸,保正递过印泥,刘砚书落了印,把契纸搁在院墙那截平整些的石台上。

  梁园站着,没动。

  那页薄纸在风里,边角轻轻扬起。

  梁园望着那方鲜红的印记,然后马上转身,跑进屋里。

  阿娣已经坐起来了。

  她靠着床头,听见外头那些话,眼眶红着,却没有哭。

  她只是望着他,望着他走到墙角,把那只油纸包从箱底取出来。

  三层油纸,解了许久。

  那本书露出来。

  蓝布封面,边角虫蛀了,书脊开线,露出里头密密匝匝的小楷和手绘图纸。

  梁园捧着它,走到院门口。

  刘砚书等人已经转身走出几步。

  “东家。”

  少年顿住脚,回过身。

  梁园双手托着那本书,递到他面前。

  风掀开一页,又落下去。

  “到我这代没人学了,放着也是放着,但高低是个物件。”

  刘砚书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看见一行早已泛黄的字。

  顶津梁氏,永昌二年。

  刘砚书把书合上,握在手里,没有推辞。

  日头渐渐西沉,蝉声终于歇了。

  梁园把那页契纸收进怀里,贴在胸口。

  他想起阿娣还躺着,灶膛的火还没熄,他该去烧水了。

  可他只是站在门槛边,望着那条下山路上的三道人影。

  其中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少年,突然停下来,转过头,问道:“听保正说,顺儿是他的小名?”

  梁园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几乎扯着嗓子,双手握拳,好像打算让山那头的人都听得见。

  “大名梁顺!!顺遂的顺!!”

  少年点点头,朝他摆摆手,咧嘴一笑,“我帮你找找啊!”

  随即三人踏着青石板,往山下走去。

  暮色从山坳升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渐渐淡进灰濛濛的霭里。

  梁园站在门槛边,望着背影走远。

  他把手探进怀里,触到那页契纸。

  身后屋里,阿娣轻轻咳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

  灶膛的火该添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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