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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号算是养废了

  马车在夜色中辚辚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车厢里燃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刘义庆靠在车厢壁上,揉着额角,长叹一口气。

  “怪我啊,都怪我,怪我年轻时候,没能跟你娘努努力再要一个,你我算是养废了,以后啊,你就好好活着吧。”

  刘砚书翻了个白眼,往江枫那边靠了靠,小声说道:“江枫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他又扬起声调,“爹啊,你是没瞅着今天那户人家,苦死了。”

  刘义庆斜睨着儿子,“那你就没好好看看,你爹我也不容易?”

  刘砚书耸了耸肩,和江枫对视一眼,然后朝自己爹努了努嘴,那意思是这老头子真嫌弃人。

  江枫笑了笑,有些苦涩。

  他想起穿越前的自己,也是这么跟父母斗嘴,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想听,听不着了。

  又想起原身的悲惨童年。

  最后那笑意落在脸上,就只是笑了。

  笑刘家父子。

  其实谁也没真嫌弃谁。

  刘义庆嘴上骂得凶,可江枫心里清楚,这位刘老爷要是真觉得那笔佃租非得收回来不可,有一万种法子能把钱分文不少地塞进自家钱柜。

  江枫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那本《通渠营造法》。

  当时刘砚书拿到手只是翻了翻,转身就塞给了江枫,理由是他看不进去,拿去卖钱都嫌丢人。

  江枫当时说:“里面有画。”

  刘砚书凑过来瞅了一眼,表情复杂,“你管这叫画?”

  江枫现在翻着书,想起刘砚书那副表情,嘴角又弯了弯。

  书不厚,寥寥百页,纸张泛黄发脆,边角有些虫蛀的痕迹,但字迹清晰,墨色沉稳。

  江枫原本以为只是本寻常的工匠手册,翻开才发觉不是那么回事。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不仅有通渠的具体手法,囊括下铲的角度,挖土的深浅,诸如此类。

  甚至按照书中所述,选址也有讲究,如何分辨土质,怎样观察地势,何处宜直,何处宜弯,何处必须设闸,何处天然便可借势。

  再往后翻,是支护的方法。

  在不同地界,不同土质,不同天气下,用何种支护方式最为稳妥,木桩入土多深,斜撑角度几何,排板的顺序,捆扎的绳结。

  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江枫越看越入神。

  他虽然是个外行,但好歹是从信息时代穿过来的,这本百年前的书里写的很多东西,即便放在那个时代,也丝毫不显落伍。

  很有意思。

  书翻到一半,江枫突然觉得手感有异。

  他停下来,把书竖起来对着油灯。

  书脊的中段,夹着一张用细线封住的插页。

  那线缝得极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江枫小心翼翼地拆开线,把插页抽出来。

  那不是一页。

  是三页纸粘在一起,比书页厚出足足三倍。

  纸上画的,是一座山。

  手绘的高山,笔法拙朴,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作者没有上色,只是用留白和寥寥数笔的皴擦描绘出来。

  从雪顶往下,一条蜿蜒曲折的水渠沿着山势盘旋而下。

  几处明显需要水头跌落的地方,作者甚至画出了陡峭的山势。

  线条虽然简单,却十分精准。

  目光顺着水渠往下移。

  书里有文字注解:

  “水利之行,无论人工天造,每间数武,必设隘口。其隘非以阻水,实以缓其势也。盖水势过急则堤防必溃,过缓则泥沙淤积。关隘之妙,在乎束之即所以导之,扼其奔突,乃成通途。”

  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这关隘的奇妙之处在于,既用于阻拦水势,又是水渠通路必须有的一道坎。

  江枫看到这里,笑了笑,世间万物相辅相成,很多皆是如此。

  “那个……”

  一个声音从旁边凑过来。

  刘砚书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正伸长脖子盯着他手里的书,他看看画,又看看江枫的表情,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我就想问问,就凭你看个画都能笑出声的脑子,是怎么进的镇邪院?”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就连沈步赶马的声音,似乎也低了几分。

  江枫抬起头,迎上刘砚书的目光。

  他知道,小汤山这件事了结后,周长英既然选择让那位主簿公开身份,自然也默许了他的身份曝光。

  从这一点上,甚至他隐约觉得,朝廷对西巡司的安排,或许就要和其他三司一样,明面上设立衙门,不再需要暗探隐藏身份。

  他想了想,说道:“之前不说,也有害怕的意思,也有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是镇邪院的人的意思,赵金生,各位还记得吧?”

  刘老爷和刘砚书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江枫挠挠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机缘巧合,算是入了镇邪院这个火坑……”

  “我就说嘛!”

  刘砚书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脸上那点小心翼翼顿时变成了兴奋,“我就说你那身本事从哪来的,原来……等等,火坑?”

  他反应过来,搂着肩膀的手松了松。

  江枫叹了口气,没接这个茬,只是正色道:“这件事,我估摸着就算在顶津县传开,大多数人注意的也是那位主簿大人。还请各位……”

  刘老爷一拱手,神情严肃道:“那是自然。”

  刘砚书却没他爹那么正形,往车壁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斜眼瞟着自己老爹,“爹,瞧见没?我这也算是朝廷有人了。”

  瞧这意思,摆明了我撑我兄弟两三年,我兄弟管我一辈子。

  刘义庆罕见没说话,闭目养神。

  刘砚书乐呵呵地拍了拍江枫的膝盖,笑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收敛起来。

  他看着江枫,难得正经地问:“镇邪院真那么坑人?”

  江枫点点头。

  刘砚书没再追问,扭头掀开帘子,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江枫也沉默下来。

  他想起佟西范临走前说的,关于那位巡检行走,以及“日后也许会通过某些途径联系到望东酒铺,甚至直接找上门来”。

  如果自己的身份公开了,很可能那位巡检行走便会直接知道。

  这样来说,周长英其实是以我作饵,真实目的是诱出那位巡检行走?

  江枫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明明被当作棋子,却不知道棋手是谁,棋盘在哪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提升实力。

  江枫合上书。

  夜色正浓,路途还远。

  车厢外的沈步似乎察觉到里面的动静小了,也放慢了赶马的节奏,让马车走得更稳些。

  刘老爷靠在车壁上,呼吸渐渐绵长。

  刘砚书不知什么时候也歪倒下去,蜷在角落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江枫也闭上眼睛。

  有沈步在外面守着,应该不用自己硬撑精神。

  可不知为何,只要一闭眼,刚才那幅高山通渠图就浮现在眼前。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想找个舒服的姿势。

  就在这时。

  “太吓人了,总算回去了……”

  刘砚书不知是梦呓还是感慨,迷迷糊糊地冒出一句。

  江枫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一阵滚烫。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金色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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