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在一个名叫远易县的地方，将裴青竹三人放下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远易县坐落在崇吾山脉中段的一处缓坡上，县城不大，当中却有一座号称“西疆甲等”的知名学塾，名为清泉。

　　这学塾的来历，得从百年前一场地震说起。

　　彼时清泉学塾还只是几间瓦房，拢共十几个蒙童，年纪最小的才刚够着书案，最大的也不过总角之年。

　　教书先生姓顾，字清泉，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脾气古板，却极护短，地震时房梁塌下来，他把最后两个孩子推出门外，自己没能出来。

　　后来县里要给他立像，请了城里最好的塑像匠人，照着生前面貌塑了一尊泥像，可这像往哪儿放，却犯了难。

　　城隍庙的庙祝说，顾先生有功于学，不宜与城隍同列，学塾的先生们说，顾先生生前最烦学生给他磕头，放学塾里只怕他不自在。

　　最后还是章莪山山神庙的庙祝开了口，说顾先生一生清贫，死后当享香火，请上山便是。

　　于是那尊泥像便从匠人手里直接抬上了章莪山，一路敲锣打鼓，比迎亲还热闹。

　　百十年过去，清泉学塾从几间瓦房扩成了四进院落，学生近百，大虞各地都有士子慕名而来，京城里有两位三品大员，便是出自此塾，逢年过节还派人送帖子来。

　　在看到江枫从怀里拿出那个属于自己的钱袋时，裴青竹一时间有些发愣，下意识往李斌和方掌柜那边看。

　　两个人一个望天一个看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裴青竹想来该是自己什么时候掉的，又被面前这少年捡着了。

　　他接过钱袋，里头是他这些年的全部积蓄，后来又想推辞几句，大抵是江掌柜救人一命，拿些路费也好。

　　可脸皮贼厚的少年已经把缰绳拴好了，一副“你不用谢我”的模样。

　　裴青竹便也不矫情，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

　　三人找了间客栈安顿下来，说好明日便各自去县城寻活计。

　　裴青竹想去学塾问问缺不缺先生，李斌打算找家饭馆后厨从杂役做起，方掌柜则想在街口赁间小门面，重操旧业。

　　江枫听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在远易县耽搁太久，先去车马行吩咐人照料好骡子和马车，又拐去铁匠铺，把那柄断成几截的百炼菜刀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柜台上。

　　铁匠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拿起来瞅了一眼，掂了掂，又瞅了一眼，瓮声瓮气道：“有这闲钱，不如打把新的。”

　　江枫沉默片刻，把碎刀片收好，揣回怀里，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打的第一把刀，还没怎么用就身死道消了，少年好一阵肉疼。

　　从铁匠铺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在返回万德县前，他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章莪山，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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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枫在车厢上挂好灯笼，赶着骡子出了城。

　　崇吾山脉的地界，夜里反倒比白天安稳，山风不大，偶尔有几声夜枭啼叫，远远地荡开。

　　骡子走得稳，灯笼摇摇晃晃，在地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

　　此行除了想看看王遇那尊泥塑金身如今的处境之外，他记得魏乘曾在桃符里，提及一尊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白玉小人。

　　江枫其实在听到这件事情后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当初在高山立庙时，冲天而降冲入神庙的白玉小人。

　　江枫斜倚在车厢上，半闭着眼，心神沉入体内那座他已取名为“本尊神山”的高山。

　　奉己神庙前，一道身影凭空出现。

　　江枫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庙门口，仰头看着那面空白的匾额。

　　寻常庙宇，匾额上总得写几个字。

　　山神庙写“威灵显应”，土地庙写“保佑一方”，字字句句，都是给活人看的念想。

　　便是大户人家的祠堂，也得挂一块“祖德流芳”或是“本支百世”，好让子孙后代进门时知道该想什么。

　　可这块匾额，该写什么呢？

　　活人立庙，已是稀罕事，活人自己给自己立庙，更是闻所未闻，活人还立了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泥塑金身，估摸着从盘古开天辟地算起，也就这一回了。

　　江枫捏着下巴想了很久，终究没想出来，索性不想了，迈步跨过门槛。

　　神台上，金身像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江枫端详了好一会儿。

　　当初那个白玉小人，此刻已经镀了一层金，光芒内敛，倒像是个正经神像了。

　　虽然大柳山娘娘当时没有明说，但观其与镇海童子的先后反应，江枫大致猜得到，此刻神台上面的金身像，换言之当初的白玉小人，多半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会不会眼前这家伙，和魏乘话里，那个在山神庙遇到的白玉小人，其实是一个？

　　江枫头脑发胀，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陷入沉思。

　　现如今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

　　首当其冲，与他性命攸关的，便是镇海童子所说，曾经替他杀死的那个刺客。

　　江枫自打穿越，招惹到的各方势力不算少，周长英先不说，自己高低算是对她有用，就算真要杀自己，也不必假手于人。

　　除她之外，当初在大柳山娘娘庙偶遇的黔州李氏家主李虹算是一位，顶津县的县令以及丰裕粮行的陈老爷，想来对自己应该也是观感不佳。

　　还有就是濛河河神，韩家老宅那位叫韩鸾儿的姑娘，以及那对阴山宗的母女。

　　黔州距此地十万八千里，况且大柳山一事已过去许久，照理来说，手伸不到这么长。

　　顶津县之事亦然。

　　濛河河神不至于此，否则也不会亲自动身前往崇吾山。

　　至于少女韩鸾儿，如果自己当时毁掉后院绣搂，当真动了她的根基，可既然已经离开韩家老宅，当初又有山神爷做主平事，应该也不至于非要驳了那位山上神仙的面子，动手杀人。

　　阴山宗。

　　江枫叹了口气。

　　大概是如此了。

　　镇海童子说那刺客修为远在他之上，能雇得起这种人物的，想来也只有一宗之主。

　　当初在韩家老宅与那个叫公孙庭的姑娘动手时，他便知道会有后患，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江枫皱起眉头。

　　看来还是要想办法尽快提升实力，一旦离开崇吾山脉，再无庇护，那些个劳什子想要他命的各方人马，可能都不会再束手旁观。

　　换句话说，很有可能就在此时此刻，都有几双眼睛，在暗处默默跟随注视，想着找到时机，出手杀人。

　　江枫试了试。

　　在本尊高山之上，仍旧可以打开系统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