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赶路不急,日子还长
江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缰绳,目光落在前方无尽的官道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裴老哥这话,我听着耳熟。”
他突然笑了笑,“当初在酒铺里,也有个小丫头,曾这么劝过我。说我好好当个厨子就行了,何必趟这浑水。”
裴青竹静静听着。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您说清楚。”
江枫想了想,“就好像您读了一辈子书,好不容易考上秀才,补了村正的缺。若是有人提前劝您别去,说那地方邪性,您会去么?”
裴青竹一怔。
“您肯定会去。”
江枫替他说了,“肯定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倘若真听别人这么说就不去了,可能这辈子,一直到老了,咽了气了,心里都惦记着。”
他转过头,看着裴青竹,“我大概也是如此。”
裴青竹微微张嘴,有些恍然。
“其实我先前有过一次大难,这么说吧,我应该算是死了,所以这条命,我才更希望能活得……有意思一些?”
江枫说着说着,突然愣了愣。
他没来由想起早先时候在大柳山,娘娘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累是累了点,但想来,应该会活得很有意思,不是么?”
本心使然。
江枫似有明悟。
少年笑了,水到渠成一般,顺口而言。
“厨子是个好差事,安安稳稳,有吃有喝,可我总是觉得,安安稳稳活着,和想办法活得有意思一些,二者其实并不冲突。”
“有些事,我看见了就想管;有些路,走到了就想往前再走一走,就是这样。”
“说实话,我这人怕的东西很多,怕疼,怕饿,怕死,还怕有一天躺床上回头想,当初要是怎么怎么样就好了。所以嘛,我只能尽力让自己不要疼,不要饿,不要死,更不要在哪一天,后悔自己以前没做哪件事。”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很淡,却莫名让人安心。
“再说了。”
江枫拍了拍身前的骡子,“我曾答应一个人,要把这个车和这头骡子送回老家,我总不能言而无信是不是?”
骡子喷了喷鼻子,像是在附和。
裴青竹怔怔地看着他,半晌,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敬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突然冲着身后,没来由破口大骂,“狗日的镇邪院,一个个人模狗样的,不及我家江老弟半分!我呸,小脚拇指豆都比不上!比不上!”
江枫目瞪口呆。
中年书生撒完火,也算是为江枫鸣了不平,心满意足,长舒一口气,抱拳道:“江老弟,我若再年轻三十岁,怕是也要跟你去闯一闯。”
“现在也不晚啊!等您伤好了,想学拳,我教您。”
虽是随口而言,但实打实是心里话。
裴青竹哑然失笑,“我这身子,怕是经不起折腾了。话说,您知道我这身伤究竟是谁打的么?我怎么隐约记得……算了,我啥也记不得。”
江枫咳嗽一声,“那就好好教书。万一我以后有个一儿半女,兴许还能让您给指点一二。”
裴青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牵动了伤口,又变成龇牙咧嘴,可他还是止不住地笑。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了声,目光渐渐变得柔和,“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江枫点点头,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伸手拍了拍裴青竹的肩膀。
裴青竹欲言又止,想了想,终究是没有开口。
他本是想说。
这世间,该是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眼前这位少年啊。
他没说的原因,则是另外一句话。
这世间,什么样的女子,都配得上眼前这位少年!
裴青竹没再说话,就那么坐在江枫身旁,两个人并肩望着前方无尽的路。
日头慢慢西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官道上拖出两道淡淡的痕迹。
车厢里,方掌柜和李斌愣是没被裴青竹那一番喊声惊醒,二人兀自翻了个身,从头挨头变成了背靠背,各自又嘟囔了一句梦话,沉沉睡去。
骡子哒哒地走着,不急不缓,像是知道这车上的人,都不急着赶路。
而在车厢顶部。
似有一袭红衣,一闪而逝。
有轻笑声,回荡在一望无际的官道两边。
诸多风沙,未沾染马车半分。
————
天色已暗,月挂枝头。
万德县。
丰和酒铺。
跑堂兼账房兼代掌柜的小姑娘,和铺子里唯一一位厨师,忙乎了一整天,此刻都已经回到各自卧房里,沉沉睡去。
后院之中,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
鼾声阵阵,一个粗重,一个轻细,此起彼伏。
酒铺大堂里漆黑一片,只有柜台上那盏油灯不知谁忘了熄,灯芯上还吊着一粒将灭未灭的火星子。
突然,那火星子猛地一跳。
烛火亮了。
一位身穿墨绿色长袍的妇人,不知何时已坐在柜台后面。
她端端正正坐在此地掌柜方才可坐的那把椅子上,脊背挺直,一只手翻着桌上的账簿,另一只手屈指轻叩桌面。
哒,哒,哒,不紧不慢,像打更人敲着梆子。
她翻得很慢。
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涂涂抹抹的账目,还有一些夹在纸缝里的零星批注,她一字不漏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一页空白,便又随手翻回中间某一页。
妇人轻哼一声,自言自语道:“不是这个,可若是被那小子随身携带,换句话说,岂不是曾经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可我还让他走了?”
妇人缓缓合上眼睛,那烛火也学着她一寸一寸矮下去,焰心缩成米粒大小,眼看就要熄灭。
妇人猛然睁开双眼。
烛火骤然大亮,火苗窜起老高,映得满室通红!
一道身影从后院破门而入,快得像一道闪电,二话不说,一拳砸向柜台!
砰!
整张柜台剧烈摇晃,连带着后面那排高大的酒柜都跟着震颤。
酒柜是榆木打的,分了五层,摆着十几只青瓷酒坛,还有几件插着野花的花瓶和几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粗碗。
这一震,最顶上那只白瓷花瓶晃了两晃,终于站不稳当,歪歪斜斜地栽了下来。
小丫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在花瓶落地的前一刻将它稳稳捧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松了口气。
幸亏啊幸亏,要是碎了,被那个财迷心窍的掌柜的回来瞧见,肯定又得扣月钱。
她很快回过神来,猛地抬头,四下张望。
大堂里漆黑一片。
柜台上那盏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连最后一粒火星子都没剩下。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留了一条白道子。
桌椅板凳,以及墙上挂的菜牌,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来的地方,纹丝未动。
没有人。
小丫头站在原地,瞪着双极其好看的大眼睛,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从门口到柜台,从柜台到窗户,从窗户到房梁。
最终落在柜台上,那本翻开的账簿。
小丫头把花瓶重新摆回酒柜顶层,扯了把椅子,在柜台旁边坐下来。
她就那么坐着,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窗外有风,吹得门板吱呀吱呀地响。
她一动不动。
一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