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笔记本风扇发出细微的嗡鸣。吉日回到了椅子上，可刚想睁开眼，只觉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现，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又回到了阿莉西亚的世界，像是被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又成了那棵树。

　　荒原之上，孤零零的一棵树。

　　他就是树本身，根深深扎进干裂的土地，枝干光秃秃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视野是三百六十度的，每一片树皮、每一条根须都成了他的感官，把周遭的一切毫无保留地灌入他的意识。

　　天空是灰黄色的，像是被谁用脏抹布胡乱擦过。太阳挂在西边，暗淡得像一枚生了锈的铜钱，有气无力地散发着昏黄的光。地面上到处是龟裂的口子，宽的能塞进一只拳头，窄的也有手指粗细，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没有草，没有灌木，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只有土，干得发白的土，被风一层层剥起来，扬到半空，又簌簌地落回去。

　　风很大。

　　不是那种能吹散闷热的凉爽的风，而是一种带着干燥的、腐朽气息的热风，像是从某个巨大坟墓的深处吹出来的。它卷着沙砾打在树干上，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吉日能感觉到那些沙砾撞击树皮的触感，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皮肤。

　　他向远处望去。

　　焦土。

　　目力所及，全是焦土。

　　不是火烧过的那种焦黑，而是一种更彻底的、被什么东西榨干了所有生命力的灰白。大地像是被剥了皮的野兽，露出底下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肌肉。那些曾经是村庄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堆堆被风削平的土堆，连残垣断壁都算不上了。那些曾经是道路的地方，现在连车辙的痕迹都找不到，全被风沙抹平了。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奇怪，为什么又回来了？

　　难道是梦？”

　　吉日疑惑着试图把感知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在飞升前的那个世界里，当他化身为树的时候，他的根须可以延伸数百里，感知到每一只飞鸟的振翅、每一条游鱼的摆尾、每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可现在，他的根扎下去，触到的只有干燥的、毫无生机的沙土，往下，再往下，一直深入到地下数十米，依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水。

　　没有微生物。

　　甚至连腐烂的根系都找不到。

　　这片土地已经死了。不是刚刚死去的那种，而是死透了、死绝了、死了很久很久的那种。就像一具在沙漠里暴晒了千年的干尸，连细菌都不愿意光顾。

　　“不对，这不是阿莉西亚那个村子！”

　　吉日忽然意识到。

　　这里看上去和最后那次阿莉西亚和莫德里奇约会是一个地方，但他虽然说不清，但知道此刻所呆的并不是那里。

　　吉日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切。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干，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忽然觉得，这声音像极了阿莉西亚当年在荒原上独自产子时的哭喊。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原上，用尽全力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可现在，连那种哭喊都没有了。

　　只剩风声。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吉日下意识道，立刻准备回去，总觉得事情过于诡异，一切都已经不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

　　他开始试着从树身中抽离。这一次没有那种被强行拽出去的撕裂感，而是一种平缓的、近乎温柔的过渡。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里慢慢醒来，意识一层层地上浮，树身的感知一点点褪去，办公室里的声音和气味一点点渗进来。

　　空调的嗡鸣。

　　窗外街道上隐约的车声。

　　笔记本风扇轻微的转动。

　　还有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吉日猛地睁开眼。

　　却不是在办公室里，而是又一次的变回树，待在那片荒原之上，只是这次，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似乎是笑盈盈的待在树下仰望着自己。

　　吉日没有动。

　　他平静地盯着那个轮廓，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紊乱，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收缩。活了这么多世，他比谁都清楚一件事，在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一定要沉稳的面对一切。情绪和感受有时候也会成为别人的武器。

　　“怎么刚来就要走？”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在伸懒腰。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模糊过。

　　“好奇怪，你怎么好像随时可以来，又随时可以离开？

　　你看起来，可不像这个世界的主人。”

　　他的声音听上去倒像是个男人。

　　“你是谁？”

　　吉日问道，他第一次可以用树的身体说话，这是以往从来都没有过的。可他脑子里刚蹦出这个问题，声音就已经飘在了荒原之上。

　　这让他自己吓了一跳，立刻警醒起来，担心自己所有的想法都会立刻变成声音跑出来。

　　不过好在没有。

　　“你猜。”

　　那个人的身体越来越像一个立体的影子，越来越模糊。

　　“我不喜欢猜。”

　　吉日说。

　　“那太遗憾了。”

　　那人像是笑了一下，反正脸部有阴影变化。

　　“猜谜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之一。尤其是当你猜对了的时候。”

　　他的身体居然晃动起来，不像是自己动的，反而像是被风吹动了一般。

　　“猜测会让你变得越来越有想象力，你现在可能不会知道，想象力在以后会有多么的重要。”

　　吉日没有说话，但默默的记住了这句话，想象力？

　　他目前搞不懂这有什么重要的，但这怪异的人既然说这些，或许就是一种答案和线索。

　　“你现在真身到底在哪里？

　　你是怎么做到来去自如的。”

　　那人又一次追问道。

　　吉日沉默着，没有回答。

　　“不想说，哈哈。

　　也没关系。

　　反正我也只是路过这里，顺便来这看看，没想到遇到你这么有趣的人，你确定不想跟我聊聊？

　　那我走？”

　　那人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生气，反而是如同调侃一般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