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进场的那天，吉日带着王超坐上了去川渝的火车。

　　z市到川渝，绿皮车，十二个小时。吉日买了两张硬卧，上铺和下铺。王超爬上去之后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鼾声均匀，偶尔还翻个身，把床板压得吱呀作响。吉日躺在上铺，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很久没有合眼。

　　他不是睡不着，是在回忆。

　　回忆火锅底料的配方。

　　这听起来很荒谬。一个飞升者，一个活过了不知道多少世的老怪物，一个在各个世界里穿梭、附身、观察、收集信息的“料组组长”——却在回忆火锅底料的配方。

　　但这是真的。

　　在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吉日最早曾经投资过一家餐饮供应链公司。那家公司的创始人是一个在火锅行业泡了二十年的老手，从底料炒制到食材加工，从冷链物流到终端门店，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吉日投了他两千万，占股百分之十五。作为尽职调查的一部分，他在那家公司的中央厨房里待了整整两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火锅底料的生产过程。

　　那时候他只是为了确认这笔投资值不值得。

　　没想到，那些记忆现在成了他在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资产之一。

　　火锅底料的核心，是牛油的品质和香料的配比。

　　牛油要用甘肃或者内蒙古的，海拔高，牛的生长周期长，脂肪紧实，熬出来的油香气更醇厚。香料的种类倒是不多——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草果、香叶、小茴香，一共七种。但每一种的产地、等级、处理方式，都会影响最终的风味。

　　干辣椒要用二荆条和子弹头的混合。二荆条负责香，子弹头负责辣。比例大概是七比三，具体要根据当季辣椒的辣度微调。

　　花椒要用汉源的红花椒，粒大、油重、麻味纯正。青花椒不能用，太冲，会抢味。

　　八角要用广西的，瓣大、角钝、香味浓郁。市场上很多八角是被提取过精油的残次品，闻着有味道，但炒进底料里一点香气都出不来。

　　草果要拍破，不能整颗放。拍破之后，里面的种籽接触油脂，香气才能充分释放。

　　这些细节，每一个单拿出来都不值钱。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家火锅店能不能让客人“吃了还想吃”的关键。

　　吉日在上铺翻了个身。

　　他知道配方。但他也知道，光有配方不够。

　　配方是可以被复制的。你今天炒出一锅好底料，明天隔壁店的老板买一斤回去，找个懂行的人一尝，配方就泄露了七七八八。真正无法复制的，是供应链。

　　牛油的稳定供应、香料的源头直采、炒制工艺的标准化，这些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他这次去川渝，不是为了找配方。配方他本来就有。他是去找一个能稳定供应高品质牛油和香料的合作伙伴。

　　火车在第二天清晨抵达川渝。

　　吉日和王超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就出门了。他们要去的第一站，是川渝最大的调味品批发市场。

　　市场比王超想象的还要大。几条街纵横交错，几百家店铺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料气味——辣椒的辛辣，花椒的麻香，八角的甜香，草果的清凉，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熬煮的巨型底料。王超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眼泪都呛出来了。

　　“成哥，这也太冲了。”

　　他揉着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

　　“习惯就好。”

　　吉日说。

　　他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店铺门口停下来。铺面不大，门口堆着一袋一袋的干辣椒和花椒，垒得像小山一样。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香料染得发黄的小臂。

　　“老板，你这牛油怎么卖？”

　　吉日蹲下来，随手从袋子里捏起一颗花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扔进嘴里嚼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看客人的眼神。是一个老手艺人看到一个懂行的年轻人时，才会有的那种眼神。带着一点审视，一点好奇，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要多少？”

　　他的声音沙哑，像被多年的花椒麻出来的。

　　“先看货。”

　　吉日说。

　　老板放下茶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进店里。过了一会儿，他搬出一个小纸箱，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裹的牛油，颜色金黄，质地细腻，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吉日拿起一块，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奶香，没有腥膻味。他又用手指刮了一点，放在舌尖上。油脂在体温下慢慢融化，香气一层一层地漾开——先是奶香，然后是淡淡的甜，最后是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咸鲜。

　　“甘肃的？”

　　吉日问。

　　老板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被冒犯的变化，而是一种“你果然懂”的变化。

　　“肃南的。”

　　他说。

　　“海拔两千八，牦牛。”

　　吉日点了点头。肃南的牦牛油，确实是上品。

　　“价格？”

　　老板报了一个数。

　　吉日没有还价。他又拿起一颗花椒，对着光看了看。颗粒饱满，油囊密布，颜色是那种深沉的枣红，不是市场上常见的那种鲜艳得可疑的亮红。

　　“汉源的？”

　　“你眼力不错。”

　　老板说，声音里的审视少了一些，多了几分谈兴。

　　“今年的新椒。上个月刚下来的。”

　　吉日把花椒扔进嘴里，咬破。麻味在舌尖炸开，纯正而绵长，没有那种劣质花椒的苦尾。

　　“好东西。”

　　他说。

　　老板笑了。那是今天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笑。

　　“小伙子，你是开火锅店的？”

　　“还没开。”

　　吉日说。

　　“正在装修。下个月开业。”

　　“在z市。”

　　老板的眉毛挑了起来。

　　“z市？那么远，跑我这来进货？”

　　“z市没有这么好的牛油和花椒。”

　　吉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