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进货
老板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茶缸里的茶一口喝完,把缸子往桌上一顿。
“走,我带你去看真正的货。”
他转身走进店里,穿过堆满货物的前厅,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推开一扇铁门。
门后面是一个小仓库。
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袋袋香料按种类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一袋上都贴着标签,写着产地、等级、入库日期。墙角堆着几十箱牛油,全部用油纸包裹,外面还套了一层防潮袋。
“外面摆的那些,是卖给普通客人的。”
老板说。
“这里的,是留给懂行的人的。”
他拍了拍身边一袋花椒。
“同样的汉源椒,分三个等级。外面的是一级,这里面的是特级。”
他看着吉日。
“一级和特级的差别,一般人吃不出来的,但你说你是开火锅店的。”
他的声音变得很认真。
“我希望你用特级的。”
吉日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
老板想了想,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因为现在越来越少人用特级了。大家都觉得,差一点没关系,客人吃不出来,成本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叹了口气。
“我做了三十年的香料生意。眼看着这条街上,卖特级货的店一家一家地关。没人买了。大家都去买便宜的、次的、掺了东西的。”
他看着吉日,眼睛里有一种很老、很疲惫、但还没有熄灭的东西。
“你今天能认出来我的牛油是肃南的,能认出来我的花椒是汉源的。你懂。
而且,你能从z市跑到川渝来进货,这说明你是真想做有品质的火锅。”
他顿了顿。
“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吉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老板,怎么称呼?”
“老赵。”
两只手握在一起。老赵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满是裂纹和老茧,那是三十年和香料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赵哥。”
吉日说。
“你这仓库里的特级货,我全要了。”
老赵愣住了。
“全要?”
“全要。”
吉日说。
“以后每个月,你把你最好的货给我留着。
我全包了。”
老赵看着他,眼睛里的疲惫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取代了。不是惊喜,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绿洲。
“你不问问价格?”
他的声音有些涩。
“不用问。”
吉日说。
“你做了三十年,知道什么是公道。”
其实,投资从来都是投人,其次才是看项目,吉日别的不说,识人这块绝对是顶级,不过短短时间里,他就可以确定这个老赵虽然现在也只是个普通的批发户,但将来有机会,也是绝对可以支持他一把,让他开厂投产,将他捆绑在供应链里。
老赵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仓库最里面,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落满灰的小陶罐,吹了吹上面的灰,递给吉日。
“这是什么?”
“我自己泡的药酒。”
老赵说。
“当归、党参、枸杞、红枣,泡了八年了。”
他笑了一下。
“本来打算留给自己喝的。”
吉日接过陶罐,打开封口。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酒香扑面而来。
“谢谢。”
他说。
老赵摆摆手。
“有机会了,请你喝酒。”
从老赵的铺子出来,王超终于忍不住了。
“成哥,你刚才说‘全要了’的时候,他那个表情,我觉得他这货销量肯定是不好,货一定是积压不短时间了。
我们为什么不趁机多杀杀价。”
“不是所有东西都适合砍价买的,要看货,也要看人。”
吉日微微一笑说道。
真正懂得做生意的,成本当然要考虑,但只盯着成本看,那一定就做不了大生意。
王超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账期的事咱们也没谈啊。”
吉日没有回答。他把老赵给的那个陶罐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
“走吧。”
他说。
“下一家。”
他们在川渝待了整整一周。
吉日带着王超把整个调味品市场翻了个底朝天。老赵的牛油和花椒,另一家的辣椒和八角,再一家的草果和香叶,再一家的豆豉和豆瓣酱。他像一个在菜市场里精挑细选的主妇,一家一家地看,一样一样地尝,把每一种原料的产地、等级、价格、供应稳定性全部摸得一清二楚。
王超跟着他,从早走到晚,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但他一句怨言都没有。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吉日跟那些老板说话的方式,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我是甲方我牛逼”的居高临下。也不是那种“咱们商量商量”的虚伪客套。而是一种非常平等的、行家对行家的交流。他能说出牛油的产地,能分辨花椒的等级,能指出八角的瑕疵,能跟老板讨论今年辣椒的收成和品质。他不是在压价,是在“识货”。
而那些人,那些在市场里做了十几年、几十年生意的老家伙们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到后来的认可,再到最后的尊重。那种变化,王超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最后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路边的一家小面馆里。面是地道的小面,红油亮汪汪的,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在舌尖上打架。王超吃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擤鼻涕。
“成哥。”
他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你是怎么知道那些的?”
“哪些?”
“就是。。。。。。
牛油是肃南的,花椒是汉源的,八角要广西的,草果要拍破。。。。。。”
他掰着手指头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吉日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面汤。
“因为我在这个行业里待过。”
他说。
这是实话。虽然不是在这个世界。
王超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崇拜,而是向往。
“成哥。”
他说。
“我也想变成你这样。”
吉日看着他。这个几个月前还在城中村的破单间里写诗、半夜偷偷看前女友社交账号的年轻人,此刻坐在川渝街头的小面馆里,满头大汗,眼睛亮晶晶的,说想变成他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