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绿点慢慢变大，抽出两片小小的叶子，嫩得发亮，嫩得几乎透明。

　　就在叶子从芽苞里完全钻出来的那一瞬间——

　　叶子逐渐成型，颜色一点点加深，逐渐变为浅绿，翠绿，油油的绿。

　　吉日只觉意识突然离开了树身，开始不停下坠，像掉进一个没有底的井，四周全是黑暗，呼啸的疾风显得坠得很快。

　　很快他看见了光。

　　不是寻常的光！

　　是土黄色的，刺眼的，混着尘土和热浪的光。他眨了眨眼——不对，他没有眼睛，他是透过什么东西在看。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不属于他的眼睛。

　　烈日高悬，大地滚烫，苍蝇一堆堆的聚在一处又一处，围着地上一团团腐肉嗡嗡飞上飞下。

　　一堆破枝条和垃圾堆成的只到膝盖的围挡前，一辆吉普车被几个持枪的人围着，接受检查。

　　几人头发都是褐色，身材高大，但都显得十分瘦弱，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样子。皮肤一个比一个晒得黝黑发亮，灰不楚楚的眸子有深有浅，浅色的看着发绿，而深的则看起来有些发蓝，老少皆有，各个衣衫破旧。

　　而远处，还有一队人远远地望着，大约有十几人，他们松散地站成一团，偶尔向这里望望，大多数时候都在兴高采烈地聊着什么。

　　车旁，一个看起来不过刚成年的男人拿着一杆到处都是磨损的步枪、一圈圈的绕着车子不停的上下打量，而一个个头不过刚到他腰部的男孩熟练地钻入车底。

　　很快车底就到处传来敲敲打打的声响。

　　“这有人。”

　　不多时，男孩用稚嫩的声音兴奋地在车下喊道。

　　两个看起来也十分年轻的青年瞬间蹲下，向车底看去，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瞄准，威胁咒骂着让人出来。

　　早就被拉到一边抱头蹲下的司机登时脸如死灰，果然很快被看守着他的男人一枪托重重地砸在背上，脸朝下被摔在地上，又被重重地踢了几脚。

　　“去，把你藏的人给我弄出来。”

　　看守他的中年男人恶狠狠地朝他骂道，司机赶忙爬起，慌张地跑到车旁，拉开车门，瞬间几个人同时用枪指向他

　　“得用工具。”

　　他赶忙双手举起，一脸紧张地解释道，没人理他，依然用枪指着他，但刚将他踢倒的那个人慢慢走来，紧盯着他再次命令道：“离远点，要什么我给你拿。”

　　司机无奈地找他要了一把破旧油腻腻的类似于扳子一样的工具，到车头前躺着钻进去，熟练地扣弄一阵，发动机下的一块铁板终于被他拆了下来，没多时，保险杠也被他拆了下来，终于，一个女人从里面滚落下来，疼得大叫了一声。

　　几个人瞬间都是眼眸一亮，互望了一眼，各个咧嘴笑了起来。

　　那个早先就围着车转圈的男人迅速走到跟前，用手拽着，将她粗暴地从车底拉了出来，另一个看起来满脸稚气的少年也笑着过来，两人架着将她提了起来。

　　少女裹着一块边缘绣着繁复红色几何纹样的深色头巾，这老派的装扮非但不显陈旧，反给她添了几分来自时光深处的、牧羊女般的贞静。身上是素净的长裙，洗得有些发白，腰身收得窄窄的，衬得身姿挺拔如幼松。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套在式样简单的像是草编的鞋子里。

　　她此刻面色发白，被吓坏了，刚惨叫几声，忽然抑制不住地狂吐起来，她藏身的地方太靠近发动机，排出的热浪一直不断地涌入，本让她就有些窒息，路况又太差，几次她都难受得只觉得快要昏过去。

　　两个架着她的男人，或多或少地都被她吐在身上，登时失了不少兴致，那个年长一些的男人恼怒地立刻重重地甩了少女几耳光，她的两颊瞬间高高的肿起，连眼底都迸出了血丝。

　　车四周还有几个持枪而立的男人，登时都笑出声来，似乎被两个男人被吐在身上逗乐了。

　　只有司机从车底钻出，尴尬地满脸堆笑讨好地望着几人，嘴里不停地讨饶道

　　“兄弟们，兄弟们。

　　我真不是为了逃你们的关钱，实在是她是我家里亲戚，她家太穷了，拿不出钱，我也没钱帮她，才会铤而走险。”

　　没人理他，但远处本来围成一团的那一队人目光此时也都紧紧地盯向这里，看到确认是个少女被拉了出来，不约而同地向这里迈步，但很快被谁喝住了，一个大概四十来岁的男人慢慢地走了过来，他眼窝很深、眉骨高高凸起，压得眉眼一片暗沉，眼睛像淬了毒的寒潭，深不见底，透着算计与狠戾。

　　还没等他走到这里，少女已经慌得跪倒在地，不断向几人告饶

　　“我是伊万尼察村的，就在这附近，大哥，你们一定也有那附近的吧，我不是巴尔干人，也是摩拉瓦人。

　　求你们，我不是想逃，只是要去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没人接话，几个人的目光早就被走来的男人吸引过去，紧张的盯着他，等待着他。

　　男人在众人的注视下，终于走到了少女面前

　　“伊万尼察的？”

　　他皱眉打量着少女，片刻便狞笑起来

　　“现在到处都在打仗，你往外跑什么？

　　莫非是要找人私奔？

　　呦，这么小，就有情人了。”

　　他的话让周围几个明显是手下的男人都粗鄙地笑了起来，打量她的目光也变得更加粗野，像看一只猎物。

　　“队长，我是马力诺的人，他要我记得向您问好，我经常从这里送人出去，十天前就送了一队夫妇，您还记得我吗？”

　　司机见到他，赶忙凑了过来，点头哈腰地向他打招呼道。

　　但被他称呼队长的男人只是阴冷地看了他一眼，解开腰间的枪顶在了他的头上

　　“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马力诺，我没有只愿意自己赚钱，不给朋友分钱的朋友。

　　我多想让你回去传个话，但可惜得很，你要死在这里了。”

　　他声音比眼神更加阴冷地说道，司机瞬间惊恐地跪在了地上，将手高高的举起，顿时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求您，别这样，我有钱，我愿意花钱买命，我愿意把我所有的钱都给您。”

　　他哀嚎着求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