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么说，队长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扯开，嘴张大到极致，像是小丑在表演。

　　他的枪口抵在司机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两下，司机的头跟着歪了歪，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我杀了你。。。。。”

　　队长的声音里满是嘲讽。

　　“你的钱也都是我的。

　　你们的头头马力诺嘛，他会害怕，会送更多钱来。我猜他还会夹紧他的沟子，警告他所有手下，我彼得洛维奇不是个傻子，你们以后一定要尊敬他，给足够他要的通关费，而不是在他面前耍小聪明。”

　　枪响了。

　　枪声在平原上炸响，但有些沉闷。

　　司机的身体往前一栽，砸在滚烫的地上，尘土飞扬起，又慢慢落下，他痛苦的嘶嘶地倒吸着气，嘴角血沫混着唾液不断流出，身体抽搐了一阵，很快就彻底不动了。

　　彼得洛维奇将目光又落在已经吓瘫在地上的少女，一个眼神示意，两个手下就朝那个少女扑了过去，她尖叫着，拼命地挣扎着，但两只胳膊被人一左一右架住，整个人被拖离了地面，只剩双脚在空中乱踢着被拖到了不远处的木屋里。

　　木屋的门是几块破木板钉成的，被手下一脚踹开，彼得洛维奇慢慢地跟在后面，等他走进去两个手下才赶忙离开，将门又重新带上。

　　很快，那扇破木板后面传出了声音。

　　一开始是哭喊，撕心裂肺的那种。后来声音变了，变得不像人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又像是嗓子已经喊破了，只剩下一点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屋外，十几个手下都挤在木屋四周，透着腐烂的木板缝隙往里瞅，咧着嘴笑，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有个家伙还把脸贴在木板上，做出个夸张的表情，惹得其他人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而刚才一直检查车辆的那个壮汉，此刻蹲在司机身边，把手伸进那件沾满血渍的短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卷成一卷。

　　他数了数，满意地揣进自己兜里，又在司机身上翻了翻，找出半包烟和一盒火柴。

　　“别看了，都是妈生的，没见过这场面啊，滚过来几个人，把车上东西搬下来。”

　　他站起身，朝木屋那里的人挥挥手咒骂道，随着他一连串的喝骂，终于有几个人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动作快点啊，混蛋们，再慢吞吞的就让你的妻子生下一只蜈蚣，这样你一生都要为挣到足够的鞋子而工作。”

　　“仔细点，别落下什么，也别想藏点什么，除非不想要你的手了。“

　　他站在车旁，一边紧紧地盯着这几人翻找，一边接连又骂道。

　　几个人在车里车外仔细检查着，很快就又翻出两扎捆着的钱，一堆肉饼，坚果和酸菜。

　　“乔尔杰，你把这车开到二驻地那里，找斯洛博丹看能换点什么。”

　　等细细搜索完，壮汉又对着一个瘦小但一看就很精明的乔尔杰说道，乔尔杰答应着钻进驾驶室，发动半天，车子响了一阵又一阵，各种杂音，许久才终于喷出一股黑烟，到底还是转了起来，开始歪歪扭扭地往前开，压过地上的裂缝和弹坑，慢慢消失在远处。

　　剩下的人又凑到了木屋前，开着各种带颜色的笑话，司机的尸体就像是被人遗忘了，不仅没人处理，甚至都没人看上一眼。

　　太阳正在往天际线下面掉，天边的云被烧成暗红色，像是谁在天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淌血。

　　一群群秃鹫忽然落了下来。

　　它们早就等在天上，一圈一圈地盘旋着，越盘越低，越盘越密。等那些人走远，就直接落了下来。

　　第一只落在尸体旁边，开始疯狂地撕咬着。第二只、第三只紧跟着落下来，很快尸体周围就围了一圈。它们纷纷将脑袋伸进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里，撕扯着，争抢着，偶尔抬起头，发出粗嘎的叫声。

　　不远处，一个驼背的老人席地而坐，有些哀伤地看着那些秃鹫。

　　他的背上背着一支老旧的步枪，手托的位置被磨得发亮，但是枪管看上去很旧，甚至有些歪斜。

　　刚才那个熟练的钻入车底揪出少女的男孩此刻也蹲在他的旁边。

　　“以前秃鹫怕人。”

　　老人说，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人死好久，它们还只在天上转，转许久才敢下来，有时要一两天。

　　下来以后也不急着吃，还要在旁边站着，眼睛到处乱转，警惕得狠，看看有没有什么危险。

　　那时哪怕突然有阵风刮来，它们就立刻又振翅飞走了，再盘旋半天才下来。有时候再站上一整天，才敢动嘴。”

　　他碎碎的念叨着。

　　男孩没答话，只是盯着那些贪婪争抢着的秃鹫。

　　“现在不一样了。”

　　老人摇了摇头

　　“人还没死透呢，它们就敢落下来了。”

　　小孩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今晚能吃好的啦。”

　　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头儿今天收获好，弄了一辆车，弄了个那么漂亮的女人，还弄了好多钱。”

　　老人惊讶地转头看向他，看他本该满是童真的眼睛里，此刻居然全是狂热的兴奋。

　　他不再说话，只是喟叹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看起来锈迹斑斑的像是口琴的乐器，在并不干净的衣服上擦了几下，就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像是风吹过石头的尖啸声。

　　老人闭上眼睛，满是皱纹的脸被夕阳照得更显阴郁。

　　“难听死了。”男孩不满地看了眼老人，但没再多说什么。

　　他又看向那些秃鹫，眼睛亮亮的。

　　“等过几天到镇上，我要纹一只秃鹫。”

　　他突然说道

　　老人的口琴声骤然停住

　　“纹那个干什么？”

　　“它们敢吃人。”

　　男孩笑着回答道。

　　老人把口琴从嘴边拿开，愕然看着男孩。男孩没有看他，还盯着秃鹫，眼睛里依然满是兴奋。

　　木屋那边，队长的声音传了出来，在骂人，在抽打什么。少女的哭喊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惨，但只响了几下，就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秃鹫们抬起头，朝木屋的方向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撕扯。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

　　天边最后一丝红色褪尽，平原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风起来了，吹过裂缝纵横的地面，吹过那些大大小小的弹坑，吹过木屋破败的门板，吹过尸体旁边争食的秃鹫。

　　秃鹫们吃得很专心，那些在木屋带了许久的人终于有些看累了，陆续从它们身边走过，离开这里，但没有一个人驱赶它们，它们也一点都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