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叶子?
地震是从西边来的。
起先只是脚底一阵酥麻,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了个身。白人老太并没庆幸自己还活着,城市已经稀烂,但她依然留在M餐厅,只是这里早已经成了废墟,餐厅在被炸的一瞬间她被几个好心人拖出了餐厅。
然后天边就亮了。
一朵云从地平线底下升起来,不是寻常的云,是火的颜色,是地狱的颜色。它向上翻涌,膨胀,边缘滚着黑烟,中心烧得发白,像有一千个太阳同时从那个地方升起。
她从地上一下爬起。
惊愕两个字不足以形容那张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猛然攫住的表情,嘴张开,却发不出声,眼珠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脱落。
那朵云还在往上升,蘑菇的伞盖渐渐成形,撑开在天边,底下是一柱浓烟,黑沉沉地连接着大地。
然后她注意到了身边的声音。
那些嘈杂凌乱的脚步声,挤成一团逃窜着的各种人的叫骂声,看不懂的各种战车拼命鸣笛,见无人退让便径直碾过去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从今早开始,不断有武装的队伍从这条路上经过,往西边去。他们穿着杂乱的军服,扛着各式各样的枪,有的坐车,有的步行,尘土飞扬地往那个方向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知道每隔一会儿就有一批人过去,脸上带着那种要去做大事的神情。
但现在,那些脚步声变了方向。
有人在往回跑。
一个,两个,一群,一支又一支的队伍,比赛一般的逃离着。无数的战机和直升机也咆哮着像是开足马力,在头顶飕飕的飞过,每个经过的人都惊慌失措的犹如被什么追咬着。
他们甚至不能叫溃败,而更像是逃命。
那朵云还立在天边,还在慢慢地变形状,但她身边那些往西边去的人,已经全都在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白人老太怔在原地,一下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该干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什么人,但没有人理她。包括刚才将她拖出来的几个好心人,此刻也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只觉得脑子忽然嗡的一声像是要炸开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地上,疼,但比不上胸口那一下一下的钝痛。
哭声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不是那种寻常的哭,是惨绝人寰的嚎啕,像一头被遗弃的兽。她用手狠狠地在头上掐着,指甲里已经布满了血,似乎这样反而能让自己舒服一点,身子弓下去,额头抵着地,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没有人听见。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朵云还在天边慢慢消散。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泪和土混在一起,糊成一张泥泞的面具。她跪在那儿,对着那朵云的方向,开始说话。
声音是哑的,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我唯一的真神。”
她叫出这个名字,身子又开始发抖。
“我知道你不会死去,只是离开了,
求您,求您。。。。。
我以我的命起誓。”
她举起右手,手指张开,对着天。
“我永远忠于您,信奉您,将我的一切都奉献给您,只求您别抛弃我们,别放弃我们。。。。。。”
声音又哽住了,她重重地磕下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再抬起来时额头已经渗出血来,涌出的血顺着眉心往下淌。
“您一定要毁了这个世界。”
她说。
“毁灭它!”
城外,黑压压的人群虽然看不清楚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地突然传来的剧烈震颤让他们惶然跪倒一地。
紧接着,升腾而起的蘑菇云和许久都飘散不开的烟雾让每个人都瞠目结舌的望向那里。
“真神,陨落了?”
人群面面相觑的互相望着,都想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案。
他们是在城外等待命令的信徒,白人老太一直只让他们在这里等。
可如今,眼看着城内已经成了这样,所有人都难掩困惑和痛苦,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场景和惶恐撤退的混乱人群,他们也隐隐地猜到,一切似乎都结束了,他们的真神或许是降临了,但一切似乎都没改变。
啜泣声开始逐渐在队伍里蔓延。
但很快世界就陷入了一片死寂,一切都消失了,或者说凝固了,只是黑暗迅速淹没了一切,等再度亮起时,刚才已经被打成残骸的城市又恢复了以往。
一座座摩天大楼比邻而建,并不宽敞的街道上车流如织,人来人往,有匆匆忙忙一看就是在赶路的职场牛马,也有背着双肩包好奇的到处打量拍照的游客。巨大的LED屏在眼前闪耀着播放着各种广告。
偶尔有二维码提醒着观赏的人,扫码即可投屏15秒让自己变成这块大屏上的主角,但投屏的人并不多,这块大屏上目前的广告是一个什么盲盒的公司庆祝自己上市了。
天际线狭窄成了一线天,巨厦到处都是广告或各种形状的招牌。街上也不断有人举着各种牌子巡游,有广告,有口号。
这世界果然被重置了。
。。。。。。
“又回来了。”
吉日无奈地叹了口气,观察着自己,现在又变回了那棵树,回到了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那朵唯一的花苞依然没有绽开的迹象,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等,但吉日能敏锐地感觉到,原本粗壮的根系吸取的养分此刻似乎减少了很多,如果这样的话,花开恐怕要等上更久。
“奇怪了,为什么啊?”
吉日十分不解,自从有记忆以来,这棵树的一切似乎都是恒定的,哪怕生长速度还是养分吸取的多少。
可这次,却明显放慢了许多。
吉日只能等,不知道等了多久。
树的世界里没有时间。他只知道那花苞还在那儿,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绽放,也没有凋谢。就那么悬在枝头,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又像死了。
一开始他还会实时地注意着,看花瓣的边缘有没有松动的迹象,看颜色有没有变深或变浅。后来他不看了,将自己彻底放空,犹如冥想,反正也没什么好办法。
直到有天,他忽然感受到什么从一条枝干里钻了出来。
不是在花苞上,是在另一根枝干上,一个小小的绿点,从树皮底下钻出来。他感应过去,几乎不敢相信。
那绿点慢慢变大,抽出两片小小的叶子,嫩得发亮,嫩得几乎透明。
吉日愣住了,他从来没有长出过叶子,也从没见过这树上长出除了花以外的任何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