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婷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苦笑

　　“成总，我总觉得你是不是高估了z市人的素质，太乐观了一些。”

　　她说

　　“你怎么保证大家会给一个‘满意’的钱数？

　　如果大多数人只给一块钱呢？

　　这种事，你真觉得没人做得出来？”

　　吉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金水路上，路灯把昏黄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远处，城市的灯火层层叠叠地亮着。

　　“刘婷。

　　我其实从来不真正的相信人是理性的，是天生高尚的，相反，我做生意，一直都把人性里的恶先拿出来视为最大风险。

　　人这种动物，本质上就是群氓。他们有时候作恶甚至都不为私利，但你要明白私下里，人可能不高尚。但如果把镜头对准他，把别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把餐厅当成舞台，他们的表演欲就自然会上来，会像是约定了剧本一样，按照暗示的剧情走下去。”

　　他转过身。

　　“这时候大多数人，会突然变得高尚起来。”

　　他看着刘婷。

　　“所以这十天，我会请媒体来。”

　　刘婷的眼睛瞪大了。

　　“媒体？”

　　“对。”吉日说，“免费三天，咱们门口排了几百人的队。办事处都派人来维持秩序了。这种事，媒体是不会感兴趣的？”

　　他走回桌前。

　　“等‘随心付’开始之后，媒体却一定会感兴趣。因为这不是餐厅的营销，在他们眼里，这是一场人性的实验。

　　她们喜欢这样的题材，喜欢这样所谓人性的观察窗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洞察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笃定。

　　“镜头架在那里，话筒递到面前。每一个吃完饭掏钱的人，都不只是在付饭钱，是在接受一场道德的审视。”

　　他顿了顿。

　　“‘你觉得这顿饭值多少？’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的胃，是问他的心。”

　　他看着刘婷。

　　“绝大多数人，会在镜头前给出一个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的答案。”

　　刘婷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来。

　　“成哥。”

　　她说

　　“我觉得我们是在赌，从你说免费三天开始我就害怕，今天这种活动更是，但我突然觉得，也许我就是太保守了。

　　我现在有点庆幸那天跟我妈一起来看看她的租客是什么样了，加入你也许真是一件幸运的事。”

　　吉日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刘婷想了想。

　　“因为你说的那些东西——关于人，关于群氓，关于镜头前的体面，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也没觉得一个商人居然会有这样的视角。但你说出来之后，我觉得，好像真的是这样。”

　　她笑了一下。

　　“而且，王超都敢赌。我一个学MBA的，总不能比一个写诗的还怂吧。”

　　王超在旁边“喂”了一声不满的看向刘婷，

　　吉日这才笑了。

　　“行。

　　那就这么定了。”

　　免费的最后一天，“随心付”活动的消息已经被巨大的横幅和立起的广告牌传播了出去。

　　周队看到那巨大的广告牌，找到王超告诉他这玩意儿可不能随便立。

　　王超赶忙道歉，正要安排人去撤下，周队却又摆了摆手

　　“社区答应要支持你们，好了，我们就让这广告牌立几天算是对你们的支持，但这段时间，你们要么抓紧时间去补户外广告的手续，或者尽快把他撤下来，懂了吗？”

　　王超立刻心领神会，连连答应。

　　广告牌立起不到半天，河底捞门口排的队就更长了。

　　巨大的广告牌让过路的车辆经过时也不由得都减速看看，对这个活动充满好奇。

　　还没到晚间，z市许多人都将这事作为奇谈讨论起来。

　　“随便给？

　　这老板真是胆子大。

　　我看这活动绝对做不了十天，老板第二天就得反悔。”

　　有人信心满满的说道，但立刻引起了不同意见

　　“不见得，这老板也许就是做慈善的，之前我听说他还让人白吃了三天呢。”

　　“白吃三天？

　　我的天，这老板看起来是个白痴吧，有这钱，捐给希望工程，捐给没学上的孩子和生病治不起的孩子多好。

　　真是人傻钱多，肯定又是个没长开的富二代自以为是搞的火锅店。”

　　立刻有人愤恨的怼道，仿佛这便宜被别人占了就像自己吃亏了一样。

　　大多数人说来说去，倒是都有一个共识，这老板这次肯定能赔傻，他们自小在z市长大，对这个城市的人自诩那是十二分的了解。

　　话题的热度自然而然的就引来了嗅觉敏锐的记者。

　　z市都市频道的记者很快就第一个来来了。

　　是一个短头发的女记者，戴着眼镜，说话语速很快，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是真的假的”的审视。她带着摄像师，站在河底捞门口，看着那条从店门口排到街角的队伍，沉默了好几秒。

　　“这队。。。。。。排了多久了？”

　　她问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姑娘。

　　“我九点来的。”

　　姑娘说

　　“现在十一点半。两个半小时。”

　　“你愿意排两个半小时吃一顿火锅？”

　　姑娘想了想。

　　“昨天我闺蜜来了。她说这家店的牛肉，切得特别薄，下锅十秒就熟了。她说她吃完以后，就给家里好多人打了电话极力推荐。

　　要不肯定今天是我俩一起吃，但她今天又得陪家人一起吃，你看，她和家人就排在前面呢。”

　　女记者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说服务太好了，不止火锅好吃，这里面的服务好到让你感动。”

　　姑娘说。

　　队伍很安静。女记者沉默了一会儿，猜测这应该是个托，她早就听说过，有些店开业为了造势，会花很多钱请人排队，但既然都来了，她还是领着摄像师收集各种镜头素材，但接连的采访让她越来越意外，因为只要是来吃过的真的都是众口一词，老板再有钱，也总不能请的都是托吧，她终于有些相信了，在带着人实地转了一圈火锅店的里里外外，尤其是看到擦鞋、美甲，小吃自助台，也不得不感慨的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今天，我们来见证的，不是一家火锅店。是这座城市里，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一种东西。”

　　摄像师用画外音的形式帮忙提问

　　“什么东西？”

　　“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