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当晚就播出了。

　　第二天，省城的各种其他媒体来了。

　　第三天，隔壁市的媒体也来了。

　　不是吉日请的，是他们自己来的。

　　因为z市电视台那条新闻在当地的媒体圈里炸开了——“一家火锅店，免费三天，又搞随心付十天。门口排队排了几百米。客人吃完以后，自己定价。有人付了一百，有人付了五百，有人付了一千。

　　他们都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盛赞老板的同时，坚定的表示相信这次z市的市民也会展现出良好的素质和高尚的风格，绝不可能让老板吃亏。

　　当然，这些人付的账单数目也绝对让他们显得颇为高尚，真正在镜头前展现出了z市市民的素质。”

　　记者们扛着机器，站在河底捞门口，采访排队的客人，采访吃完出来的客人，采访小邱，采访阿东，采访方叔，采访小鹿。

　　他们最想采访的是老板。

　　但吉日不在。

　　他把刘婷和王超推到了台前。

　　“为什么？”

　　刘婷问他，很疑惑一向冲在最前的吉日为什么这次居然偏要选择躲起来。

　　“我还是更喜欢做事情，不喜欢这种虚头巴脑，表演的东西。

　　我怕我对着镜头把我内心真正的计划告诉他们，说我就是在钓鱼”

　　吉日笑着打趣道。

　　但其实真相不过是，他并不愿在媒体上抛头露面，影响力太大了，他可没忘了自己是个需要保持低调的“入侵者。”

　　刘婷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已经学会了不追问。因为每次追问之后，吉日给她的答案，都会让她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忧很可笑。

　　刘婷站在镜头前，穿着那身吉日给她挑的深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虽然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而已，但气质一下变得不一样，姣好的面容本来是女性创业者的“污点”，不过她的气质看上去就不是以姿色创业的妖艳贱货。

　　记者问她

　　“你们为什么要搞这个活动？不怕亏钱吗？”

　　刘婷想了想。

　　“我怕。”

　　她说，“但我们的老板不怕，他告诉我们‘河底捞就是要做所有人的好街坊’，企业赚钱只是为了养员工、带动就业的同时给好街坊们提供一个聚会的好地方。

　　他希望我们能成为的不是一家最赚钱的火锅店，而是有最多好朋友的火锅店。

　　所以，要我们做了以下三点。

　　第一，一定要保持品质，因为好朋友来你家，你招待他当然不能用不好的东西。

　　第二，一定要实诚，好街坊不是自称的，而是邻居们评价出来的，所以，我们提供的服务和菜品值多少钱，本来就该有顾客说了算，由他们评价和定价。

　　第三，一定要相信并感恩“邻居”，你对他好，他们一定也不会亏待你。”

　　记者愣了一下

　　“你们老板真有趣，那你们老板今天为什么不在现场，而要你接受采访呢。”

　　你们老板在哪？”

　　刘婷笑了笑

　　“他说，店才是主角，顾客才是主角，我们员工才是主角，他不是。

　　所以，他专门躲出去了，不抢真正主角们的风头。”

　　节目播出之后，河底捞门口排的队，再度增加了几条街。

　　但真正让王超和刘婷彻底服气的，是活动第四天晚上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十点多，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吃完之后，站在收银台前，掏出了钱包。钱包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一百块。

　　他吃的是单人套餐，正常价格四十八。

　　收银的是小邱。她看了看那张一百块，又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

　　“哥，您给多了。”

　　“不多。”中年男人说。

　　他把钱包收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爸以前开过一家小面馆。”

　　他说，没有回头

　　“开了十几年。后来这条街拆迁，面馆关了。我爸也就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

　　“他走之前跟我说，开饭馆最怕的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觉得——不值。”

　　他顿了顿。

　　“你们这家店，值。”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小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把那张一百块压平，放进收银机里。然后她在那张钞票上贴了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替我父亲，照顾好街坊。”

　　吉日知道了这件事，专门做了一面留言墙，又购买了一部相机，任何有需要的人都可以要求店里任何人帮他们拍摄照片，他可以留地址发快递过去，也可以出现在那面留言墙上，店里也提供便签，你可以在墙上直接写，也可以留在便签上再贴上去。

　　“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下次带我对象来。”

　　“一个人吃，也不孤单。”

　　“豆浆真好喝。”

　　“方师傅，鞋擦得真亮。”

　　“小鹿，谢谢你给我做的指甲。我好久没这么好看了。”

　　“阿姨，长寿面很好吃。明年生日我还来。”

　　便签越攒越多，吉日就又专门找人做了个网站，将便签全部拍摄上去，每天都有留档，可以按日期任意查看当天墙是什么样的，都有什么样的留言，又建了个社区，居然流量还算不错，axlea排名进了前十万。

　　十天“随心付”结束的那天晚上，刘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这十天的账本。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吉日，激动的不能自已。

　　“成总。”

　　“多少？”

　　“十天的餐费收入——”

　　她深吸了一口气

　　“四十七万。”

　　吉日没有说话。

　　“成本，二十六万。”刘婷的声音在发抖，“毛利——二十一万。”

　　“成总。大家没有只给一块钱。大多数人给的，都差不多接近菜单价，也有不少给的高于菜单。”

　　她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

　　“而且这十天，仅会员充值就有一百二十多万。”

　　她抬起头，看着吉日，彻底变成了佩服和敬仰。

　　“成总。你对了，你又对了。”

　　王超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那本诗集——那本他翻了无数遍、封面都磨毛了的诗集——把它放进了抽屉最底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吉日面前。

　　“成哥。”

　　他说。

　　“我以前觉得，写诗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

　　他看着吉日。

　　“现在我知道了。比写诗更难的，是让这个世界变得像诗一样。”

　　他伸出手。

　　“教我。不是教我怎么写诗。是教我怎么让这个世界——变得像诗一样。”

　　吉日看着他的手，有些尴尬的握住，他最不会的，真是如何和这些文青们相处，每当他们感性的时候，吉日都会一身鸡皮疙瘩。

　　“你已经会了。”

　　他敷衍着回道。

　　窗外，金水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河底捞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温润的光。

　　“我们不是火锅店，要做你的好街坊”那行字下面，排队的人还没有散。方叔在给最后一个客人擦鞋，小鹿在做今天最后一个美甲，小邱端着一杯热豆浆，递给队伍最末尾的那个老人。

　　老人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姑娘，明天还有吗？”

　　“有。”小邱笑着说

　　“天天都有。”

　　老人点了点头，把豆浆捧在手心里。夜风有点凉，但那杯豆浆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