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苏醒!!!
都市历797年。春。
李克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关着的。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手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不是他的手。他记不起自己的手是什么样子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名字,不记得年龄,不记得从哪里来。只记得一件事——有人在等他。谁?不记得了。
他躺了很久。看着天花板。白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什么都没有。他试着想。想自己是谁,想自己从哪里来,想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脑子里是空的。不是那种“想不起来”的空,是那种“本来就没有”的空。像一间屋子,搬空了家具,扫干净了灰尘,连墙上的钉子都拔掉了。什么都没有。他伸出手,举到眼前。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道疤,很细,白的,很久了。他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他摸了一下,不疼。他把手放下。转头。
旁边放着一件白色外套。新的,没有人穿过。他看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不是他的。他的外套不是新的。他的外套袖口磨破了,下摆有一块污渍。他不记得自己怎么知道这些。但他知道。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件外套。布料很软,很滑,没有温度。他收回来,放在被子上。被子是白的,床单是白的,枕头是白的。一切都是白的。像他脑子里的屋子。
他坐起来。头不晕,身体不疼,呼吸很稳。他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很薄,袖口松松垮垮的。他瘦了。胳膊上的肌肉少了,手腕很细,能看见骨头。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很乱,深深浅浅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浅蓝色的头发,扎成马尾,垂在肩上。眼睛下面有六道疤,细细的,蓝蓝的,像线。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战斗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抖,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站在风里很久的树,枝干断了,叶子掉了,皮被刮花了。但还站着。
“你醒了。”她说。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李克看着她。“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她走进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她的手在抖。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手指很凉,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她的手指停在他额头上,停了三秒。然后滑下来,从他眉毛旁边划过去,停在他脸颊上。她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颧骨。他看着她,没有动。她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又开始抖了。她把手指握成拳头,不抖了。
“你睡了很久。”她说。
“多久?”
“几个月。”
李克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外面有人在唱歌。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树叶,像溪水流过石头,像雨滴落在屋顶上。他听不清歌词,只听得见调子。很好听。他听了很久。
“谁在唱歌?”
“米维斯。”
“她唱给谁听?”
暗小影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方向。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下面那六道疤上。她的眼睛红了,没有哭。
“唱你...听的。”她说。
李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握紧拳头。松开。又握紧。不疼。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暗小影。
“我等了多久?”他问。
暗小影看着他。“什么?”
“有人在等我。我等了多久?”
暗小影没有说话。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还是没有哭。
“五个月。”她说。“她等了快五个月。”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睛下面有六道疤,细细的,蓝蓝的,像线。
“你的眼睛怎么了?”
“断了。”
“断了?”
“线断了。”她摸了摸自己眼睛下面的疤。“这里。六条,断了两条。还有四条。”
“疼吗?”
她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克想了想。想不起来。脑子里那间屋子,还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灰尘,没有钉子。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看着那件白色外套。新的,没有人穿过。他想起一件事。不是记忆,是感觉。有人握着他的手,手很凉,很抖。有人在他耳边说——“不要死。”他听见了。他记得。不是记得声音,是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有人在等他的感觉。
“李克。”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叫这个名字。
暗小影推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李克坐在床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手上。
有人在唱歌。声音很轻,很柔。他听着。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调子。调子很慢,像一个人在走路。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等。等一个人醒来。他听着。听着听着,他笑了。很轻,很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嘴角就是翘起来了。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脚踩在地上,地板是凉的。他站了一会儿,站稳了。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光涌进来,很亮,刺得他眯起眼睛。外面是A区的街道。整齐的建筑,干净的马路,悬浮的投影。远处,A协会总部的眼瞳投影还在转,金色的光洒下来。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买早餐,有人在等车。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拿起那件白色外套。新的,没有人穿过。他穿上了。有点大,袖口长了一点。他把袖口挽起来,露出手腕。那道疤还在,很细,白的。他摸了摸,不疼。他把手放下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廊里,灯是暖白色的。地上有地毯,灰色的,很厚。墙上挂着画,风景的,有山有水。他走出去。走廊很长,两边有很多门。他不知道往哪走。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些门。门都关着。他不知道哪一扇门是出去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了歌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很近,很轻,很柔。他往那个方向走。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桌上放着一件白色外套。旧的,袖口磨破了,下摆有一块污渍。旁边放着一颗糖,草莓味的。糖纸在灯光下反着光,很亮。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件旧外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拿起那件旧外套。布料很软,很薄,袖口磨破了,下摆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他把外套举到面前,闻了一下。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放下外套,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灯还是暖白色的。他继续走。走到楼梯口,下楼。楼梯很长,他走得很慢。一阶一阶,数着。数到第十七阶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听见有人在说话。不是唱歌,是说话。声音很低,很沉。
“他醒了。”
是暗小影的声音。她没有哭,但声音在抖。
“我知道。”
另一个声音。男的,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他什么都不记得。”
“我知道。”
“他不记得我。不记得AXY。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看到了。”
李克站在楼梯上,听着。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他站在第十七阶上,听着下面的对话。下面很安静。安静了很久。
“他会想起来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不是现在。但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梦还在。不是向东边跑的梦。那个梦没了。但他做了新的梦。梦里有人在等他。不是等一年,是等一辈子。他不会忘。他只是在找回来的路。”
李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握紧拳头。松开。又握紧。不疼。他继续往下走。走到最后一阶,停下来。前面是一扇门。门开着。外面是阳光,很亮。他站在门里,看着门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迈步,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阳光很亮,他眯起眼睛。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买早餐,有人在等车。没有人看他。他站在AXY门口,看着这条街。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看着那些整齐的建筑,看着那个转动的眼瞳投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大楼。走廊里,灯是暖白色的。他走过那些门,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走进去。桌上放着那件旧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颗糖,草莓味的。他走过去,坐下来。拿起那颗糖,握在手心。很轻。糖纸很亮,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糖放在桌上,和那件旧外套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他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看着那些整齐的建筑,看着那个转动的眼瞳投影。他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嘴角就是翘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