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远行
都市历797年,春。东部A区,AXY总部。
天刚亮。菈克洛斯站在窗前,银蓝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湛蓝色的西服没有一丝褶皱。他的手按在金械座刀柄上,看着窗外。街道上已经有了人,有人在买早餐,有人在等车,有人在匆匆赶路。墙上的弹孔补好了,裂缝修好了,血迹擦干净了。半年前的事,像没发生过一样。但碑还在。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歪歪扭扭的,刻在灰色的石头上,立在门口。路过的人会看一眼,然后继续走。菈克洛斯每天都会看。
暗小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通讯器,她的眼睛下面还是四条蓝线,断的那两条没有长回来。她的手不抖了。她的脸上有血色了。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战斗服,腰间别着短刀。头发扎得很紧,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孔丘那边回消息了。”她说。“他同意收李克。”
菈克洛斯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走?”
“今天。”
菈克洛斯转身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你不想让他去?”
暗小影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下面那四条蓝线上。她看了很久。
“他什么都不记得。”她说。“不记得我,不记得AXY,不记得自己是谁。他留在这里,我能帮他慢慢想。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能想起来。”
“他在孔丘那里,也能想起来。”
“不一样。”暗小影的声音很轻。“在这里,有我。在那里,没有。”
菈克洛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一下不重,但暗小影觉得肩膀沉了一下。
“他需要找到自己,不是找回记忆。记忆是别人告诉他的,自己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孔丘能教他走路。”他顿了顿。“你也能。但不是现在。”
暗小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她握紧拳头,松开。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灯是暖白色的。她走过那些新刷的墙,新铺的地毯,新换的灯。走到李克的房间门口,停下来。门开着。李克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穿着那件白色外套,旧的,袖口磨破了,下摆有一块污渍。他的头发长长了,垂到眉毛下面,遮住了一点眼睛。他的脸还是白的,但比刚醒的时候好多了。下巴上有了一点胡茬,很短,青色的。他没有刮。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想刮。
他听见脚步声,转身。他的眼睛是黑的,很深,像井。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看着她的時候,有一点光。很弱,像快灭了的灯。
“要走了?”他问。
“嗯。”
李克看着她。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睛下面那四条蓝线,看着她苍白的嘴唇,看着她握紧的拳头。他看了很久。
“你等了我多久?”
“九个月。”
“那再等我一下。”他说。“我学完就回来。”
暗小影没有说话。她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她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黑的,她的眼睛是浅蓝的。两个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孔丘是个好老师。”她开口。“他不会教你打架。他会教你做人。”
“知道。”
“你不知道。”暗小影的声音很轻,很硬。“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孔丘会帮你找。但不是他告诉你,是你自己走。”
李克看着她。“你怕我找不到。”
暗小影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她把手指插进口袋里,摸到一颗糖。她没有拿出来。她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怕。”她说。“但怕也要让你去。”
李克看着她。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她穿着战斗服,布料很厚,他感觉不到她的温度。但他没有收回去。他的手停在她肩膀上,停了三秒。然后收回去。
“我会回来的。”
暗小影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没有哭。她点了点头。
“走吧。”
她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灯是暖白色的。她的脚步很快,很稳,没有回头。她走过那些新刷的墙,新铺的地毯,新换的灯。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的。她看着窗外。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买早餐,有人在等车。没有人知道今天有一个人要走。她站在窗前,看着门口的方向。等。
李克走出AXY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很亮,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往东边走。走了很远。走到F区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前面是那堵透明的屏障。屏障里面是A区,整齐的街道,明亮的灯光,悬浮的投影。屏障外面是F区,破败的,灰暗的,没有灯。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进去。屏障在他身后合上。没有声音。
F区的街道很窄,很脏。地上有垃圾,墙上有涂鸦,空气里有臭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走过那些破败的建筑,那些堆积的垃圾,那些蹲在墙角的人。他们抬头看他,又低下头。没有人认识他。他继续走。走到一条巷子口,停下来。巷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长衫,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他看着李克。
“来矣?”他说。
李克看着他。“你是孔丘?”
“是。”
孔丘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他比李克矮半个头,背有点驼,但站着的样子很稳,像一棵树。他看着李克的白色外套,看着袖口那道磨破的口子,看着下摆那块污渍。他看了很久。
“衣敝温袍。”
“嗯。”
“弗忍弃也?”
李克想了想。“不知道。穿着舒服。”
孔丘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少年”
李克摇了摇头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吧。路很远。”
李克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窄巷子里。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的。他们走得很慢。孔丘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长衫下摆拖在地上,沙沙的。
“你什么都不记得?”孔丘问。
“嗯。”
“那你记得什么?”
李克想了想。“有人在等我。”
孔丘点了点头。“那就够了。”他继续走。“有人等你,你就知道往哪走。路不怕远,怕的是不知道往哪走。”
李克没有说话。他跟在后面,看着孔丘的背影。他的背有点驼,但很稳。像一个走了很久的人,知道自己在走什么路。他们走了很久。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很旧,上面刻着两个字:文曲。孔丘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但很干净。地上铺着青砖,墙角种着一棵槐树,树上有一窝鸟,叽叽喳喳的。院子四面是房间,门窗都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凉的。孔丘站在院子中央,转身看着李克。
“这里是文曲里。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他看着李克的眼睛。“我不教你打架。不教你杀人。不教你怎么站在前面。那些事,有人教过了。我教你——站在地上。”
李克看着他。“我现在站在地上。”
孔丘低头看着他的脚。李克的脚踩在青砖上,很稳。
“你现在站在我铺的地上。”孔丘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要你站在自己的地上。不是别人给你铺的,是你自己踩出来的。”
李克没有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青砖,看着墙角那棵槐树,看着树上的鸟。他看了很久。
“怎么踩?”
“走路。”孔丘说。“走很多路。走错了,回头。走对了,继续。走着走着,你就知道自己在哪了。”
他转身,走进一间屋子。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桌上放着一本书,封面很旧,字褪色了,看不清。孔丘把那本书拿起来,递给李克。
“看完了,来找我。”
李克接过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论语。他翻开第一页。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很久。
“我不一定看得懂。”
孔丘笑了。“看得懂就不用来了。”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李克。“看不懂,才要学。学会了,才算是自己的。”
他走了。院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槐树沙沙响。鸟不叫了。李克站在屋子门口,手里拿着那本书。他看着院子里的青砖,看着墙角那棵槐树,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屋子,坐下来,翻开书。第一页。他看了很久。看不懂。但他没有合上。他继续看。一个字一个字。很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白的,很亮。他低着头,看着那些字。他在走路。走很慢。但他在走。
AXY总部,走廊。暗小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灯亮了。远处,A协会总部的眼瞳投影还在转,金色的光洒下来。她看了很久。米维斯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围巾,浅蓝色的,织了一半。她织了一个下午,拆了又织,织了又拆。线团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小影。”
暗小影没有回答。
“他到了吗?”
“不知道。”
米维斯看着她,看着她眼睛下面那四条蓝线,看着她握窗台的手,指节发白。她把手里的围巾放下,走到暗小影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街上没有李克的影子。他已经走了。走远了。不知道走到哪了。但他在走。暗小影知道。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的方向。没有追。她只是站着。等他走完。等他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