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冈格尼尔
F区与G区交界处。天还没亮。
腐化东部副首领站在一座废弃的矿工宿舍屋顶上,看着东边。深紫色的长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袍角绣着的暗金色纹路在灰蒙蒙的光里若隐若现。他的腰间挂着一对短戟,戟身上的血槽在冷风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戴面具。他看着远处。那里是旧矿区,屈原死的地方。再往东三十里,就是遗迹的位置。
身后站着五个人。五个新指挥官,没有名字。他们穿着紫色的强化西装,腰间挂着武器,站得很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东边吹过来,冷的,带着铁锈和腐臭的味道。
“D协会的情报说,遗迹里的怪物叫‘无忌’。”副首领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冰面。“Danger级。鸡形。可短时间大量无性繁殖。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繁殖速度取决于周围温度。越热越快。”
他转身,看着那五个人。
“遗迹里很热。岩浆、硫磺、地热。进去之后,不要恋战。找遗物。找到就走。”
五个人同时低头。“是。”
副首领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没有声音。他走在最前面,往东边走去。
他们走了很久。走过旧矿区的废墟,走过那些倒塌的厂房、锈蚀的储罐、干涸的血迹。屈原的血,特斯卡的血,努斯科的血,李维斯、穆斯林、暗小影、武松、AXY直属部队的血。都干了。副首领没有看那些血迹。他看的是东边的方向。那里有一片灰白色的光,很淡,像雾。那不是雾,是遗迹的能量泄露。他加快了脚步。
遗迹在一座死火山的山腹里。入口是一道裂开的岩缝,宽约两米,高三米。裂缝边缘是黑色的火山岩,光滑的,像被什么高温的东西融化过。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硫磺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副首领站在裂缝前,往里看。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热气,一股一股地往外涌。他伸出手,碰了碰裂缝边缘的岩石。烫的。他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进去。”他说。
他第一个走进去。五个人跟在后面。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了大约十分钟,裂缝变宽了,头顶出现了光。不是日光,是岩浆的光。暗红色的,从地底深处透上来,把岩壁染成血的颜色。
他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洞窟。洞窟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穹顶高不见顶,岩壁上挂满了钟乳石,但不是普通的钟乳石——是凝固的岩浆,黑色的,光滑的,像一根根倒悬的长矛。地上有裂缝,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那是岩浆,在地底深处流淌,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还在呼吸的东西。
洞窟中央有一根石柱。石柱很高,直通穹顶。石柱表面刻满了符文,不是人类的文字,是——罪孽的文字。扭曲的,暗红色的,像伤口。石柱下面,插着一把枪。枪很长,比人还高。枪身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像风的轨迹。枪头是金色的,很亮,像灯。不是灯,是——太阳。插在黑暗里的太阳。
副首领站在石柱前,看着那把枪。他看了很久。
“冈格尼尔。”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身后五个人没有人说话。他们也在看那把枪。传说中创世纪最强收尾人奥丁打造出来的圣器。百发百中,投掷出去后会自动回到持有者手中。失踪了不知道多少年。有人说在沧海之底,有人说在北部冰原,有人说在首脑的宝库里。谁也没见过。现在它在这里。插在这根石柱下面,插在这座死火山的山腹里,插在暗红色的岩浆光中。它等了很久。等一个人来拔它。
“不是现在。”副首领转身,看着那五个人。“先清污流。”
它们来了。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从岩壁的裂缝里,从岩浆的缝隙里,从头顶的钟乳石上。它们很小,像鸡。但比鸡丑。没有羽毛,皮肤是灰黑色的,皱皱的,像烧焦的纸。它们的嘴很尖,爪子很利,眼睛是红的,很小,像两颗血珠。
一只。两只。四只。八只。十六只。
副首领看着它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无忌。Danger级。繁殖速度比D协会说的快。”他退后一步。“杀。”
五个人同时拔刀。紫色的强化西装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冷光。他们冲进鸡群。刀光闪过,一只无忌裂成两半。血是黑色的,溅在地上,滋滋地冒烟,腐蚀性。指挥官的衣服被溅到了,冒了几缕白烟,没有破。强化西装防腐蚀。
但无忌太多了。死一只,生出两只。不是从尸体里生,是从裂缝里生。岩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无忌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潮水。黑色的,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地面。指挥官们开始后退。不是打不过,是杀不完。
“副首领!”一个人喊。“杀不完!”
副首领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无忌。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在暗红色的光里几乎看不见瞳孔。他的手按在短戟上。没有拔。
“找母体。”他说。“无性繁殖需要母体。母体在哪儿?”
五个人开始找。刀光在黑色的潮水中劈开一道道口子,口子很快又被填满。他们砍了很久。刀卷了,手酸了,呼吸重了。但母体没找到。副首领站在石柱旁边,看着那些无忌。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本能。无忌的母体不是鸡,是岩壁。岩壁本身就是母体。那些裂缝不是裂缝,是它的嘴。它在生。一直在生。
他拔戟。短戟从腰间飞出来,戟身上的血槽在暗红色的光里亮了一下。他掷出去。短戟旋转着飞向岩壁,钉进一道裂缝里。裂缝裂开了,不是变宽,是裂开。像伤口。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无忌,是血。黑色的,黏稠的,像岩浆一样烫的血。血喷在岩壁上,滋滋地冒烟。无忌不生了。它们停下来了。站着,不动,看着那面岩壁。然后它们开始死。不是被杀,是自己死。身体干瘪,皮肤塌陷,眼睛熄灭。像被抽干了。
副首领走过去,从岩壁上拔出短戟。戟身上沾着黑色的血,他甩了一下,甩不掉。他把短戟插回腰间。
“母体死了。剩下的,杀干净。”
五个人冲进去。剩下的无忌还有几百只,但不会再生了。砍一只少一只。他们砍了很久。刀卷了三把,换了三把。地上堆满了黑色的尸体,血淌了一地,腐蚀性,地面被烧出一个个坑。最后一只无忌被砍成两半,倒在地上,腿还蹬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副首领站在石柱旁边,看着那把枪。冈格尼尔。银白色的枪身,金色的枪头,插在黑色的岩石里。他伸出手,握住枪柄。凉的。不是冰的凉,是空的凉。像握住了一团没有温度的光。他拔了一下。没动。又拔了一下。还是没动。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D协会的人呢?”
“在路上。B协会也在赶。”
副首领点了点头。“等。”
他们等了两个小时。洞窟里的岩浆光没有变过,暗红色的,永远暗红色。分不清白天黑夜。副首领站在石柱旁边,闭着眼睛。他在等。耳朵在听。他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从裂缝外面传来,很急,很乱。然后是说话声。
“D协会,调查部,莫斯。”莫斯的身后跟着五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手里拿着仪器,嘀嘀嘀地响。“遗迹能量波动异常。检测到高浓度罪孽残留。”他看着那把枪。“这是……”
“冈格尼尔。”副首领睁开眼睛。
莫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走到石柱前,蹲下来,看着那把枪。从怀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凑到枪身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永恒之枪。奥丁的圣器。百发百中,投掷后自动返回。传说它在创世纪大战后失踪,没想到在这里。”他看着副首领。“你们拔了?”
“拔不动。”
莫斯沉默了一下。“当然拔不动。这不是普通的武器。它认主。不是谁都能拔的。”
副首领看着他。“那谁能拔?”
莫斯没有回答。他转身,看着裂缝的方向。又有脚步声来了。很重,很沉,像锤子砸在地上。牧云德从裂缝里走进来。B协会三科科长,穿着一身红色的金边龙服,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的。金龙拳套戴在手上,擦得很亮。身后跟着二十个B协会的收尾人,全是四阶以上,穿着红色龙服。
“腐化的人动作挺快。”牧云德看着满地的无忌尸体,笑了。“杀干净了?”
副首领看着他。“你们来晚了。”
“路上遇到点麻烦。东区边境的怪物潮又起来了,不是从遗迹里出来的,是从另一边。”牧云德走到石柱前,看着冈格尼尔。他的眼睛亮了。“这就是永恒之枪?”
“嗯。”
“拔过吗?”
“拔了。拔不动。”
牧云德伸出手,握住枪柄。他比副首领壮得多,手臂比副首领大腿还粗。他拔。枪没动。他再拔,脸涨红了,青筋暴起,枪还是没动。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喘着气。“妈的。这东西认主。”
莫斯推了推眼镜。“传说奥丁打造它的时候,注入了自己的灵魂。只有拥有‘必中’之信念的人才能拔起。不是力气大就行。”
“那怎么办?”牧云德问。“搬回去?”
“搬不回去。”莫斯摇头。“它插在石柱里,石柱连着地底的罪孽脉络。强行拔,可能会触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副首领看着那把枪。他的手指在枪柄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声音。他在想。想奥丁,想冈格尼尔,想“必中”之信念。他想到了一个人。菈克洛斯。他的刀,每一刀都必中。不是因为他准,是因为他预判。他看见了未来,所以必中。如果他在,也许能拔。但他不在。他是敌人。副首领收回手。
“先封住遗迹。B协会派人驻守。D协会研究枪的封印。腐化——”他看着那五个人。“回去。”
他转身,往裂缝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心跳。很沉,很慢,像打鼓。从石柱里传出来的,从枪里传出来的,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他回头。冈格尼尔的枪头亮了。不是金色的,是——紫色的。暗紫色,像血,像淤青。
枪头在发光。光越来越亮,从紫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了空洞。不是光,是眼睛。一只巨大的眼睛从枪头后面睁开。红色的,竖瞳,没有眼白。它看着洞窟里的人。看着莫斯,看着牧云德,看着那五个指挥官,看着副首领。然后它笑了。不是用嘴笑,是用翅膀。六只翅膀从眼睛后面展开,血红色的,羽毛上滴着暗红色的光。每一只翅膀上都有一只眼睛,都在看。
傲慢罪孽主。路西法。不是完全体,是不完全体。一缕投影,一丝气息。但够了。洞窟里的温度骤降,不是冷,是——空。热被抽走了,光被抽走了,声音被抽走了。莫斯的仪器炸了,研究员的脸色白了,B协会的收尾人跪了。牧云德的金龙拳套上的火焰灭了。五个人握着刀,刀在抖。只有副首领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眼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和那只眼睛一样的颜色。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
“汝。”路西法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皮肤进去的,从骨头进去的。“汝也配看吾?”
副首领没有说话。他拔戟。短戟从腰间飞出来,戟身上的血槽亮了。不是光,是——吸。它在吸路西法的气息。吸进血槽里,血槽变黑了,从银白变成暗紫。路西法的眼睛眯了一下。
“有趣。”它说。“腐化的兵器,能吸吾的气息。汝的主人,是那个暗紫色的猎人?”
副首领没有回答。他掷出短戟。戟旋转着飞向那只眼睛,戟身上的血槽张开了,像嘴,像伤口,像某种在呼吸的东西。短戟刺进眼睛中央。眼睛裂了。不是流血,是散。像雾,被风吹散。六只翅膀消失了,眼睛闭上了,红色的光灭了。洞窟里又只剩下暗红色的岩浆光。冈格尼尔的枪头暗了,银白色的,没有光。
短戟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副首领脚边。戟身上的血槽还在冒烟,暗紫色的,很细。他弯腰捡起短戟,插回腰间。
“回去。”他说。
他走了。五个人跟在后面。莫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牧云德也看着。没有人说话。洞窟里只有岩浆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胃在消化。
A区,AXY总部。天台。
阿斯莫德站在栏杆边,看着东边的方向。她的面具摘了,露出那张苍白的脸。粉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发光,不是灯,是火。烧得很旺的火。她感觉到了。冈格尼尔被触碰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路西法出现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罪孽。罪孽与罪孽之间,有共振。像琴弦,拨一根,其他都会动。
她站在天台上,风吹过来,凉的。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耳朵。耳朵很白,很薄,能看见血管。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敲着,一下,一下,很慢。她在想。想路西法,想冈格尼尔,想那个遗迹。想那些被无忌杀死的腐化成员,想那些被副首领打散的路西法投影。她想去。不是因为冈格尼尔,是因为路西法。傲慢之主的罪孽,哪怕只有一缕,也够她吃很久。她饿了。
她转身,走下楼。走廊里,灯是暖白色的,她往东边走。往遗迹的方向走。
她走了很久。从傍晚走到深夜,从深夜走到凌晨。天快亮的时候,她站在死火山脚下。裂缝还在,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很弱,像快灭的灯。她走进去。裂缝很窄,很热,硫磺味呛得她咳嗽。她捂着嘴,继续走。走了很久。走进洞窟。
洞窟里没有人。腐化的人走了,B协会的人走了,D协会的人走了。地上全是无忌的尸体,黑色的,干瘪的,像烧焦的纸。血干了,腐蚀性没了,地面被烧出一个个坑。石柱还在。冈格尼尔还插在那里。银白色的枪身,金色的枪头。没有光。
阿斯莫德走到石柱前,看着那把枪。她伸出手,碰了碰枪柄。凉的。不是冰的凉,是——空的凉。她收回手,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那把枪。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在吸收。不是吸收冈格尼尔,是吸收路西法留下的罪孽。那一缕投影被打散了,但罪孽还在。飘在空气里,粘在岩壁上,渗在岩浆里。她吸。罪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她的皮肤,钻进她的骨头,钻进她的血管。她的身体在抖,不是怕,是——饱。她很久没有吃饱了。在腐化总部,她被关在笼子里,贴着符,锁着链。没人喂她。她饿。饿到蹲在墙角看蚂蚁。现在她吃饱了。不是全饱,是半饱。但够了。够她撑很久。
她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更亮了,粉色的,像灯。不是灯,是火。烧得很旺的火。她站起来,看着那把枪。冈格尼尔。她不想拔它。她不需要它。她只需要路西法的罪孽。路西法还会再出现。下一次,不是投影,不是一缕气息。是本体。她等着。等它来。
她转身,往裂缝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她回头,看着那把枪。枪身上有她的倒影。白裙子,黑头发,粉色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了。赤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她走出裂缝,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往西边走。回AXY。那里还有窟窿等她。米维斯的,暗小影的,菈斯卡的。她还没吃。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