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A区，边缘屏障。夜已深。那堵透明的墙立在A区与F区之间，高不见顶。淡蓝色的光纹在墙面上缓缓流动，像血管，像树根。这是A区的保护罩，传说可承受god级怪物的全力一击。它从来没有破过。今夜却破了。

　　不是从外面打破的，是从里面。屏障内侧，离地三米的地方，光纹开始变暗。淡蓝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黑色，黑色裂开。裂缝很小，细得像头发丝。但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不细。是紫色的雾。很淡，很薄，像纱。雾从裂缝里渗出来，飘到F区那边，被风吹散了。巡逻队刚刚过去，下一班要十五分钟。雾越涌越多，裂缝越来越大。从头发丝变成手指宽，从手指宽变成拳头大。拳头大的裂缝里，伸出一只手。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抓住裂缝边缘，往两边掰。裂缝又大了。然后一个人从裂缝里钻出来。

　　白裙子，黑头发，赤脚。她的眼睛是粉色的，很亮，像灯。

　　阿斯莫德。她站在屏障下面，抬头看着那堵墙。墙上的裂缝正在慢慢愈合，光纹重新亮起来，淡蓝色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伸出手，碰了碰那面墙。凉的，滑的，像冰。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往A区里面走。赤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路灯昏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走过那些整齐的建筑，那些干净的街道，那些悬浮的投影。没有人看她。她低着头，头发遮住脸。她走进一条巷子，停下来。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看着地上。地上没有蚂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面具。白色的，没有表情。她把面具戴在脸上。面具很贴，像长在皮肤上。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件衣服。深蓝色的，AXY的战斗服。她穿上。衣服有点大，袖口长了一点，她把袖口挽起来。她走出巷子。现在她不是阿斯莫德了。她是AXY的人。她往AXY的方向走。

　　AXY总部，走廊。灯是暖白色的。米维斯站在暗小影的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有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热的，馒头是刚蒸的。她站了很久，没有敲门。她听见里面有人在翻身，床板吱呀吱呀的。暗小影没睡。她已经好几天没睡了。自从李克走了之后，她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米维斯不知道她几点睡的。她只知道每次路过，灯都亮着。

　　她把托盘放在地上，蹲下来，靠着墙。走廊里很安静。她蹲了很久。然后她听见里面有人下床，脚步声走到窗前，停下来。窗帘拉开的声音，很轻。然后安静了。米维斯站起来，端起托盘，敲门。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一下。

　　“小影。”

　　沉默。

　　“粥放在门口。你记得吃。”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就在隔壁。睡不着叫我。”

　　她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门没有开。粥放在地上，热气慢慢散了。暗小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方向有一点点白，很淡，像刀光。她的眼睛下面四条蓝线，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稳。她转身。

　　一个女人站在走廊里。深蓝色的战斗服，白色面具。面具没有表情。头发很长，黑色的，垂到肩上。赤脚。米维斯低头看着她的脚。脚趾很白，指甲剪得很短。脚底板上有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她抬头，看着那个面具。

　　“你是谁？”

　　“新来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冰面。

　　“哪个队的？”

　　“AXY-13部队。”

　　米维斯看着她。13部队的人她不全都认识。从各支部临时调来的，面孔生很正常。但这个人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从哪调来的？”

　　“西部。”

　　“西部？西部AXY分部？”

　　“嗯。”

　　“你认识斯塔吗？”

　　女人沉默了一秒。“不熟。”

　　米维斯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女人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灯是暖白色的。

　　“你叫什么？”米维斯问。

　　“不重要。”

　　米维斯愣了一下。“什么？”

　　“名字不重要。”女人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了。米维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深蓝色的战斗服，白色面具，黑色头发。她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了。米维斯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她走得很慢。她在想。想那个女人的脚，脚底板上的口子。想她赤脚走路，没有声音。想她的眼睛——面具下面，眼睛是粉色的，很亮。粉色的眼睛，很少见。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她。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灯没有开。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窗外，天快亮了。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睡不着。她在想那个女人。

　　第二天，米维斯在食堂又看见了她。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粥，没有喝。她只是坐着，看着碗里的粥。米维斯端着托盘从她身边走过，停下来。

　　“你不吃？”

　　女人抬头。面具下面，那双粉色的眼睛看着米维斯。

　　“不饿。”

　　米维斯看着她，又看着那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白汽。女人没有动。米维斯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的粥推到她面前。

　　“你吃我这碗。你那碗凉了。”

　　女人低头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她咽下去了。米维斯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

　　“你从西部来，为什么来东部？”

　　“调令。”

　　“你不喜欢西部？”

　　女人放下碗。“没有喜欢不喜欢。只是换了个地方。”

　　米维斯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低头喝自己的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食堂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喊“米维斯”。她抬头，看见一个直属部队的队员在跟她招手。她笑了一下，也招了招手。然后她低头，继续喝粥。对面的女人已经不在了。碗还在，粥喝了一半。米维斯看着那个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端着托盘，走了。

　　接下来几天，她总能在各种地方看见那个女人。走廊里，训练场边，天台上。她总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做事。只是站着。米维斯开始注意她。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她想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戴面具，为什么赤脚走路。她想知道她的眼睛为什么是粉色的。她想知道她为什么总是站在那里，看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她想知道——她在看什么。

　　“你一直在看她。”

　　米维斯转身。暗小影站在她身后。她的眼睛下面四条蓝线，在灯光下微微发光。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看着米维斯。

　　“谁？”米维斯问。

　　“那个戴面具的。”

　　米维斯愣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暗小影看着她。“你一直在看她。吃饭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看，站在窗前的时候也在看。你在看她。”

　　米维斯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抖。

　　“小影，我——”

　　“没事。”暗小影转身，走了。“注意安全。”

　　米维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想喊她，喊不出来。她想追上去，腿动不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暗小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看着那个女人站着的方向。那里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走廊。灯是暖白色的。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下来。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一直在想那个女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她。她不知道。

　　阿斯莫德站在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她看着远处的城市。A区的灯亮了，B区的灯也亮了，C区的灯稀稀拉拉的。她看了很久。她的面具下面，粉色的眼睛在发光。不是灯，是火——快灭了的火。她转身，走下楼。走廊里，灯是暖白色的。她走得很慢。她在找人。找那些心里有窟窿的人。她找到了。米维斯。

　　她的窟窿不是李克，不是暗小影，不是AXY。她的窟窿是——怕。怕失去。怕暗小影死了，怕李克不回来，怕自己又变成一个人。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到自己都不知道在怕。那个窟窿很深。深到阿斯莫德站在边缘，往下看，看不见底。她站在米维斯的房间门口，门关着。她能听见里面的呼吸声，很轻，很乱。她站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放在门上。门是木头的，凉的。她没有推。她只是放着。她能感觉到米维斯心里的执着。不是刀，不是线，不是任何看得见的东西。是怕。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转身，走了。她走过走廊，走过那些新刷的墙，新铺的地毯，新换的灯。走到大门口，停下来。碑还在。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歪歪扭扭的。她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地上。地上没有蚂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大门。风吹过来，凉的。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面具下面的脸。很白。她走了。赤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她消失在夜色里。

　　AXY的灯还亮着。没有人知道她来过。没有人知道她走了。除了米维斯。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她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知道，她不会忘记她。那双粉色的眼睛，她忘不了。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到暗小影的房间门口，停下来。门关着。她没有敲门。她蹲下来，靠着墙。走廊里很安静。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灯没有开。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闭上眼睛。梦里有一双眼睛，粉色的，很亮。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醒了。天亮了。她坐起来，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嘴角就是翘起来了。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里，灯是暖白色的。她走得很慢。她走过暗小影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走过艾达斯的房间，门关着。走过卡西乌斯的房间，门关着。走过菈斯卡的房间，门关着。走到李克的房间门口，停下来。门关着。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食堂走。今天还有粥要送。暗小影还没吃。她走得很慢。但她不会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