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李轲
卡西乌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三天了。他杀了安培京四,手不抖了。菈斯卡没有再教他新的东西,只说了一句话:“下一个,一腾闻博。”
一腾闻博。日子公司创始人,军事公司东部战略的实际负责人。安培京四是棋子,他是棋手。七十岁,瘦小,光头,戴圆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温和下面有东西在爬。比卡里古拉更老,更深,更慢。他不像卡里古拉那样站在台前。他坐在幕后,喝茶,看报,签字。他签的字,让安培京四去送死。他签的字,让军事公司的据点一个一个插进东部。
卡西乌斯看过他的照片。照片里他坐在一棵樱花树下,面前放着一杯茶,背后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他的眼睛很小,眯着,像在笑。卡西乌斯看了很久,没看出那温和下面有什么东西。但他知道有。安培京四死的时候,那六个人没喊。一腾闻博听见了,应该会笑。
“三天后,”菈斯卡说,“他在C区老城区有一场茶会。人不多,但守备很严。你进不去。”他看着卡西乌斯。“所以不要从正面进。从下面进。”
他摊开一张地图。C区老城区,下水道系统,六零年代建的,早已废弃。有一条管道直通茶室下方。“从这进去,等。他来了,地板下面是你的位置。地板是木的,用刀可以划开。他坐在上面,你从下面刺上去。一刀。然后走。”
卡西乌斯看着地图上那条红线。它穿过黑暗,穿过污水,穿过废弃的管道,停在一间茶室下面。他点了点头。
卡西乌斯把照片放进口袋。“三天后,他会死在茶室里。”
第三天,雨没停。C区老城区,街灯昏黄,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卡西乌斯穿着黑色的雨衣,站在巷口。远处有一栋老宅,灰瓦白墙,门前有两棵樱花树。花早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被雨打得乱晃。门口站着两个人,黑色西装,撑着黑伞,一动不动。茶会在晚上八点。现在七点。还有一个小时。
卡西乌斯转身,走进巷子深处。巷子尽头有一口井,井口盖着铁板,锈迹斑斑。他撬开铁板,跳下去。水没过脚踝,冷的,带着腐臭味。他打开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在湿漉漉的砖墙上。墙上长着青苔,滑腻腻的。他往前走。水声在管道里回荡,很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了很久。走到管道尽头的时候,头顶有一块木板。木板很旧,边缘有光漏下来,很弱,黄黄的。
卡西乌斯关掉手电。站在黑暗里。等。
头顶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有人在上面走,木地板吱呀吱呀地响。然后是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得见声音——低沉的,温和的,像水在石头上流。一腾闻博。
卡西乌斯抬起头,看着那块木板。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手按在暗刃上。刃身漆黑,不反光。柄上缠着黑布,已经磨得起毛。他等了很久。脚步声停了。说话声也停了。上面很安静。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近,就在头顶。“安培君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是那个温和的声音。卡西乌斯的呼吸停了。他站在黑暗里,胸口不动。
“杀他的人,很利落。一刀。从左边划过去。不深不浅,刚好断喉。”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像在叹气。“这样的人,不多见。”
“是。AXY的人。”另一个声音。
“AXY……”一腾闻博念了一遍,像在尝味道。“菈克洛斯不在,那个拿卷刃刀的人,倒是挺硬气。卡里古拉去找他,碰了一鼻子灰。”
“卡里古拉君年轻,急了些。东部的事,要慢慢来。像泡茶,水太急,茶就苦了。”
有人笑了。很轻。卡西乌斯握着暗刃,刃身在手里,凉的。他听着上面的声音,等。等那个温和的声音近一点,再近一点。等木地板响一声,再响一声。等他的刀可以从下面刺上去,一刀,不深不浅,刚好断喉。
他等了很久。上面的声音还在。一腾闻博在说话,在笑,在喝茶。他的声音很近,就在头顶。但木地板没有响。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不站起来。他不走到卡西乌斯头顶那块木板上面去。他坐在旁边,喝着茶,笑着,说着话。卡西乌斯站在黑暗里,水没过脚踝,冷的,腐臭的。他的手没有松。他等。
“说起来,”一腾闻博的声音忽然变了,不那么温和了,像刀从鞘里抽出来,“今晚的茶,多了一个人喝。”
上面安静了。卡西乌斯的手握紧了暗刃。
“我闻得到。”一腾闻博说,“下面的味道。不是水,不是泥,是铁。是刀上的铁。”他笑了。“AXY的人,从下面来。有意思。”
卡西乌斯的呼吸停了。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头顶的木地板没有响。但光变了。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不再是黄的,是绿的。很淡,像腐烂的萤火虫。光在蔓延,从缝隙里渗出来,顺着砖墙往下爬,像活的。卡西乌斯退了一步。水声响了。很响。
“听见了。”一腾闻博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温和,很慢。“他动了。”
绿色的光炸开了。不是从缝隙里,是从墙壁里,从水里,从黑暗里。它填满了整条管道,黏稠的,腥甜的,像腐烂的果酱。卡西乌斯的手电掉了。暗刃还在手里。他看见那些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手,不是嘴,是眼睛。无数只眼睛,绿色的,从墙壁上长出来,从水里浮起来,从头顶的木板上垂下来。它们看着他。每一只都在看。
卡西乌斯跑。他往回跑,水在脚下炸开,很响。那些眼睛追上来。它们不在地上爬,是在墙上跑,在水里游,在头顶飞。他跑不过它们。一只眼睛落在他肩膀上,很重,像石头。他抬手去拍,手穿过了它,它还在。它嵌进他的肩膀里了。他的右手开始发麻。暗刃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水里,没声音。他跑不动了。他的腿是沉的,胳膊是沉的,胸口是沉的。那些眼睛嵌进他的皮肤里,嵌进他的骨头里,嵌进他的血里。
他跪在水里。水没过膝盖,冷的,腐臭的。他的眼前全是绿色的,亮的,暗的,大的,小的。他看见一个人的脸。不是一腾闻博,是另一张脸。很年轻,头发很长,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他的眼睛是黑的,很亮,像刀。他站在绿色的光里,看着卡西乌斯。
“你是谁?”卡西乌斯的声音在水里,很闷。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卡西乌斯身后的那些眼睛。他的手垂在身侧,手里没有刀。但他的手指在动,像在弹什么,像在算什么,像在等什么。卡西乌斯跪在水里,肩膀是沉的,腿是沉的,胸口是沉的。他的眼睛快睁不开了。最后一点光里,他看见那个人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并拢,像刀。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很亮。然后卡西乌斯什么也看不见了。
卡西乌斯醒过来的时候,头顶有光。不是绿色的,是黄的,暖的,从一盏旧灯里漏下来。他躺在地上,不是水里,是木地板。他转头,看见一个人坐在他旁边。白色的长袍,很旧,袖口磨破了。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黑白相间,像落了一层霜。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黑的,很深,像两口井。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卡西乌斯坐起来。他的肩膀不沉了,腿不沉了,胸口不沉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伤。暗刃不在了。
“刀掉了。”那个人说。声音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卡西乌斯看着他。“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的,雨停了。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他转身,看着卡西乌斯。他的眼睛还是黑的,很深。“老夫李轲。”
卡西乌斯愣住。“荆轲?”
“那是世人唤的名。”李轲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老夫行刺嬴政,事败。嬴政不杀老夫,只下了一道咒——六百年不死不灭。六百年,老夫看着最初色彩死亡,嬴政的离开,悟空的消失,这个世道起来了。”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五百年,老夫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着卡西乌斯。“方才那东西,是嫉妒。一腾闻博的手下转变来的,成了一腾的爪牙。它吃人的命,也吃人的魂。你方才差一点,就被它吃了。”
卡西乌斯没有说话。
李轲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是黑的。“老夫在这世上飘了五百余年,见过很多刺客。你是最不像刺客的一个。”
“为什么?”
“因为你怕。”李轲没有回头,“怕的人,才能活。不怕的人,早就死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了几步,停住。“回去告诉你的统领。一腾闻博,老夫替你们杀了。他身上的东西,老夫封了。封不了太久。要杀他,趁早。”
卡西乌斯站起来。“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轲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黑暗。看了很久。
“因为老夫也刺杀过一个人。也没刺成。”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老夫没死。你也没死。活着,就得接着刺。”
他走进黑暗里。消失了。卡西乌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雨停了。风停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的手里没有刀。他的手不抖了。
卡西乌斯走回AXY的时候,天快亮了。门开着。菈斯卡站在里面。他的刀挂在腰间,卷着刃,很旧。
“一腾闻博死了。”卡西乌斯说。
菈斯卡看着他。“你杀的?”
“不是。”
“谁?”
卡西乌斯沉默了一下。“李轲。”
菈斯卡的眉头皱起来。“荆轲?”
“是。他还活着。嬴政给他下了咒,六百年不死不灭。”他顿了顿。“他说,一腾闻博身上的东西,他封了。封不了太久。要杀他,趁早。”
菈斯卡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卡西乌斯。看了很久。
“你受伤了?”
“没有。”
“你的刀呢?”
“掉了。”
菈斯卡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大楼。卡西乌斯跟在后面。走廊里,灯是暖白色的。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凉的。他看着远处。C区的方向,灯还亮着。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他的手里没有刀。他的手没有抖。
东部某处,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天快亮了。李轲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的城市。他的白袍上沾了泥,袖口更破了。他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像落了一层霜还没化。他的手里没有剑。他的剑六百年前就丢了,丢在秦宫的大殿上,丢在嬴政的案几前。他再没有用过剑。他用手指。手指并拢,就是刀。
一腾闻博的茶室里,他走进绿色的光里。那些眼睛看着他。他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他见过嬴政的眼睛。那是黑色的,深的,空的,什么都不看,什么都看得见。那些绿色的眼睛,在嬴政面前,不过是萤火虫。他走过去,手指并拢,划过那些眼睛。一只,两只,三只。它们碎了,绿色的汁液溅在他手上,烫的,腥的。他走到一腾闻博面前。那个小个子老头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眼睛眯着,像在笑。
“你是谁?”一腾闻博问。
“老夫李轲。”
一腾闻博的笑收了。他听过这个名字。六百年前,秦宫,那把匕首。他站起来,往后退。李轲没有追。他站在那里,看着一腾闻博退到墙边。他抬起手,手指并拢。一腾闻博的喉咙上多了一道口子。很细,很红。他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李轲转身,走进黑暗里。
他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的城市。天边有一点点白,很淡,像刀光。六百年了。他看过很多这样的天亮。每一天都一样。太阳升起来,落下去。人活着,人死了。名字换了,衣服换了。人心没换。嫉妒的,还是嫉妒。贪婪的,还是贪婪。暴怒的,还是暴怒。他站在这里,看了五百余年。
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巷子很长,很暗。他走得很慢。他的手指在身侧,并拢着,像刀。他不知道下一把刀什么时候出鞘。但他知道,一定会出。五百年了,都是这样。
他走进黑暗里。消失了。
菈斯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天亮了。阳光照在那些整齐的建筑上,照在干净的街道上。他的刀挂在腰间,卷着刃。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一腾闻博死了。军事公司东部的棋手,死了。卡里古拉会知道。他会笑,还是会怒?菈斯卡不知道。他只知道,还有一个人没死。卡里古拉。他手里还有李克。他的罪还在。他是暴怒。一腾闻博是嫉妒。嫉妒死了,暴怒还活着。
菈斯卡握紧刀柄。刀还是卷的。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