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了“灰灰”的日子，对秦寿而言，痛并快乐着。

　　快乐自不必说。灰灰虽然是灰扑扑、圆滚滚，毫不拉风，但它与秦寿心意相通，操控起来如臂使指。

　　秦寿让它往东，它绝不往西（虽然有时候因为秦寿指令模糊而原地打转）；让它变大，它绝不缩小（除非秦寿灵力不济）。更重要的是，这灰丸子真的很“顶用”。

　　静坐时，秦寿按照云崖子教导，分出一缕心神，引动自身那稀薄的冰寒灵力，缓缓注入腹中（或藏在项圈下的）灰灰体内。

　　灰灰来者不拒，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那些微弱的灵力，表面的混沌漩涡微微流转，散发出的调和、温润气息，竟真的能反哺秦寿，帮助它在玄冰墨玉牌的变态干扰下，更容易守住灵台一点清明。虽然离“静如止水”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轻易被那些幻象、声音、气味勾得心神大乱了。

　　当然，代价是它静坐时消耗的心神和灵力，几乎是之前的两倍，每次结束都像被掏空，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觉得兔生无望。

　　灵力操控训练升级为“御器精细操控”，更是让秦寿吃足了苦头。云崖子不再满足于让它凝聚冰针，而是用冰灵气凝聚出各种刁钻的目标：细如牛毛的冰丝环，高速无序移动的冰晶光点，甚至是用冰模拟出的、不断开合的花苞。

　　秦寿需要操控灰灰，或从中穿过，或准确点击，或在花苞开合的瞬间“叼”走里面的“花蕊”（另一粒更小的冰晶）。

　　起初简直是一场灾难。灰灰要么一头撞散冰丝环，要么追着冰晶光点满场乱飞像个没头苍蝇，要么在花苞开合时反应慢半拍，被“花瓣”夹住，或者干脆把整个“花苞”撞得稀烂。

　　秦寿急得抓耳挠腮，云崖子则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每当它失误，便屈指弹出一道精准的“冰针”，不痛，但足够让它一个激灵，错误立止。

　　“心念需与剑丸合一，如你之延伸。非是你在‘命令’它，而是你‘是’它。”云崖子的指点依旧言简意赅，高深莫测。

　　秦寿听得懵懂，只能凭感觉硬练。练到后来，它发现自己对灰灰的感知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灰灰飞行时周遭气流的细微变化，以及“触碰”到不同物体时反馈回来的微妙触感（虽然灰灰没手没脚）。

　　在这种近乎本能的、反复的失败与纠正中，它操控灰灰的精准度，竟也以蜗牛爬行的速度，缓慢提升着。至少，现在让灰灰穿过一个静止的、比它直径大一圈的冰环，十次里能成功七八次了。

　　而新增的“御器对战”训练，则充满了惊心动魄（对秦寿而言）。云崖子会随手凝聚出数个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光的冰灵气“靶子”，让它们在空中以或快或慢、或直或曲的轨迹飘飞。秦寿需操控灰灰，在限定时间内，尽可能多地击中这些移动靶。

　　这训练不仅考验操控精度，更考验反应速度和预判。秦寿往往顾此失彼，灰灰追着这个靶子跑，那个靶子就从它眼皮子底下溜走；或者预判错误，灰灰冲过去，靶子却恰好拐弯，扑个空。

　　云崖子凝聚的靶子速度越来越快，轨迹也越来越刁钻，秦寿被折磨得吱哇乱叫，觉得这比在玄冰洞里挨冻还考验心脏。

　　但这一切的痛苦、疲惫、抓狂，在每日训练结束后，云崖子兑现那“酌情增加的半口糖”时，都化作了值得的甜蜜。

　　是的，仅仅半口。云崖子严格执行着他的“糖量控制”。每当秦寿完成当日基础训练目标（无论过程多惨烈），他就会允许秦寿打开雪花玉盒。

　　然后，在秦寿眼巴巴、口水直流的注视下，用一根冰玉细签，在那六枚晶莹的糖果上，极其吝啬地刮下薄薄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糖霜，抹在秦寿迫不及待伸出的舌尖上。

　　就那么一点点！入口即化！清冽的甜香与冰凉瞬间炸开，抚平它疲惫的心神，滋养它干涸的灵识。

　　每次舔到糖，秦寿都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为了这半口糖，它还能再练三百回合！

　　它甚至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品糖仪式”。每次得到那半口糖，它都会先闭上眼，用舌尖细细感受那转瞬即逝的绝妙滋味，然后慢慢回味，再抱着玉盒，对着里面剩下的糖痴迷地看上好一会儿，仿佛在规划下一口该临幸哪一颗。

　　最后，才会心满意足、一步三回头地把玉盒藏回它小窝最深处，用干草和几片它珍藏的、没啥用但好看的闪光贝壳盖好。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糖诱”特训下，秦寿的修为虽然增长依旧缓慢得令人发指，但对“灰灰”的操控，以及对自身灵力的精细掌控，却有了实实在在的、肉眼可见的进步。

　　它现在能一边维持静坐倒影基本稳定，一边用近半心神温养灰灰；能让灰灰在穿针（冰丝环）的同时，勉强完成一个简单的转向；甚至能在御器对战中，偶尔蒙中一两个轨迹特别刁钻的移动靶了。

　　这期间，关于“灰灰”的种种传言，早已在凌虚宗内发酵、变异，衍生出了无数比实际情况夸张百倍的版本。

　　最流行（且离谱）版本：兔爷的本命法宝“太阴混沌珠”，乃太上长老采集太阴精华、混沌母气，辅以无上仙法炼制，可大可小，大如山岳，镇杀四方；小如芥子，无影无踪。

　　更能千变万化，或为神剑斩妖，或为宝塔镇魔，或为仙舟遁世！兔爷已将此宝炼得心神合一，近日云巅时有灰蒙混沌之气冲霄，便是兔爷在演练无上神通！此版本被众多弟子深信不疑，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目睹云巅有灰色巨龙虚影盘旋。

　　实用主义推测版：拉倒吧，还混沌珠？我听说就是个能随意变形、专门用来偷……咳，采集灵物的万能工具！变大能当铲子挖洞，变薄能当刀子切割，变尖能当锥子破禁，变圆能当盘子接果子！不然你们看兔爷最近去灵膳堂“巡视”的次数都少了，肯定是在家用法宝偷着乐呢！此版本在部分“务实”且脑洞清奇的弟子中有市场。

　　凄美爱情延伸版：你们懂什么！那灰色剑丸，定是兔爷与冰璃宫仙子灵兽的定情信物所化！灰色代表相思的苦涩与等待的煎熬！兔爷每日苦练御器，便是要练就一身通天本领，日后好踏破虚空，前往冰璃宫迎娶仙子！每每思及此处，兔爷便对月长叹，以糖慰藉相思之苦……此版本赚取了不少多愁善感弟子的眼泪，他们看秦寿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与鼓励。

　　秦寿对这一切依旧浑然不觉。它只知道，最近溜达时，弟子们看它的眼神更炙热了，送的“供奉”也越发多样和精致，甚至有人偷偷塞给它一些据说是“有助于法宝温养”的、亮晶晶但没啥灵气的小矿石。

　　它照单全收，虽然那些石头大部分都被灰灰“吃”了（秦寿发现灰灰似乎能缓慢吸收一些无属性的、或属性极其微弱的矿物精华，虽然效果远不如它的灵力温养），但它很享受这种被“进贡”的感觉。

　　这日，秦寿完成了一轮异常顺利的御器对战，竟然在二十息内击中了五个移动靶！虽然那些靶子速度并不算最快，但已经是它的历史最好成绩了！它兴奋地“吱吱”叫，围着云崖子打转，红眼睛里写满了“求表扬，求加糖”。

　　云崖子检查了一番灰灰的状态，又感知了一下秦寿的消耗，微微颔首：“尚可。控器略有章法，灵力损耗控制尚可。今日表现，确有进步。”

　　秦寿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小幅度快速摆动。

　　“既如此，”云崖子慢条斯理地拿出雪花玉盒，在秦寿屏息凝视中，用冰玉签从一枚冰蓝色的糖果上，刮下了比平日似乎……厚了那么一丝丝的糖霜，抹在它舌尖。

　　秦寿全身一震，那清甜冰凉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似乎比往日更加浓郁！它幸福地眯起眼，细细品味，觉得兔生达到了新的巅峰。

　　“不过，”云崖子下一句话让它从云端跌落，“明日开始，移动靶数量增至八个，速度提升三成。静坐干扰，加入低阶幻术波动。‘穿针’目标，改为连续穿过三个不同角度、间距仅毫厘的连环冰丝环。”

　　秦寿：“……”

　　嘴里的甜味瞬间变成了苦涩。八个靶子？速度还更快？连环冰丝环？还让不让兔活了！

　　“若完成，糖量可再加半口。”云崖子抛出了新的诱饵。

　　秦寿眼中的绝望瞬间被熊熊燃烧的斗志取代！再加半口？那就是……一口了？！为了整整一口糖！拼了！它爪子握拳（虽然没有），对着灰灰“吱”了一声，仿佛在说：兄弟，明天靠你了！咱们的糖，就指望你了！

　　灰灰在它掌心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回应，一副“老大放心，包在我身上”的架势（秦寿自己脑补的）。

　　看着这一兔一丸“斗志昂扬”的样子，云崖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蠢东西，虽然惫懒贪吃，但心性倒也单纯坚韧，给点甜头就能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干劲。或许，百年后的冰璃幻境，真的可以期待它带来些“惊喜”。

　　他望向窗外，流云舒卷，仙鹤翱翔。宗门内关于这蠢东西和灰灰的离谱传闻，他自然也知晓一二，却从不理会。有时，一些无伤大雅的误解与夸大，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震慑与保护作用。只要这蠢东西不自知、不飘然，便无大碍。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云崖子将玉盒收起，“自行修炼，巩固今日所得。莫要偷懒。”

　　秦寿立刻点头，捧着灰灰跑到角落。它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把玉盒藏好，然后抱着灰灰，开始“复盘”今天的训练。

　　哪里做得好，哪里失误了，明天该怎么改进……虽然它的“复盘”极其粗浅，无非是“刚才那个拐弯的靶子应该让灰灰早点拐”、“穿那个环的时候心别急”之类的简单念头，但这份主动思考的意识，对以前的它而言，已是天大的进步。

　　云崖子看着它那副难得“认真”的模样，不再打扰，阖目入定去了。

　　夜深了，云巅之上万籁俱寂。唯有角落里，一只雪白的兔子，抱着一枚灰扑扑的丸子，时而对着虚空比划，时而对着丸子“吱吱”低语，时而苦恼地抓抓耳朵，时而又因为想到某个“妙招”（自认为）而眼睛发亮。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一人一兔一丸之上，静谧而安然。

　　而山下宗门内，关于“兔爷夜观天象，以本命混沌珠接引太阴精华，修为大进”的最新传闻，正伴随着夜风，悄然流传进更多弟子的梦境里，为明天的“宗门头条”，又增添了一抹神秘而传奇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