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踪影印
那日之后,秦寿在灵泉边“巡视水产”的事迹,又添了新版本。
有说兔爷实乃上古食神转世,品鉴万物;有说那是太上长老在测试护山大阵的生灵亲和度;最离谱的说法是,那银线鳕鱼其实身负暗伤,兔爷慈悲,亲自以本源灵力为其疗愈——说这话的弟子亲眼见过秦寿把捞不上来的鱼气得跳出水面,然后被它一爪子拍晕叼走。
真相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全凌虚宗的活物,现在见了那团白影都得掂量三分。
秦寿的日子越发滋润。
它发现,只要自己蹲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比如对着千年紫芝流口水,或是蹲在炼器坊门口看地火明灭——不出三息,必定有当值弟子或长老“恰好路过”,然后“恰好”留下些灵果点心,再“恰好”有事匆匆离去。
这日,它晃悠到讲经堂外。
里面一位金丹长老正讲到“万物有灵,道法自然”,声音洪亮。
秦寿蹲在窗沿,歪头听着,三瓣嘴无意识地嚅动。
堂内渐渐安静。
所有弟子都目不斜视,坐得笔直,只是余光都不由自主瞥向窗外那团毛茸茸的身影。
讲经长老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八度,生怕惊扰了什么。
秦寿听了会儿,觉得无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嫩的口腔和两颗标志性的门牙,伸了个懒腰,屁股一扭,跳下窗台走了。
它一走,讲经堂内明显响起一片松气声。
那长老擦了擦不存在的汗,继续讲课,声音恢复了洪亮。
这些,秦寿自然不知道。
它此刻正被云崖子拎在手里,进行每日的“手感质检”。
“又重了。”云崖子掂了掂,指尖熟练地找到它耳后那块软肉,轻轻揉按。
秦寿舒服得眼睛眯起,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但很快又强行忍住,装作不为所动的样子。
“今日去了讲经堂?”云崖子漫不经心地问,另一只手凌空一点,一面水镜浮现,正是秦寿蹲窗台的画面。
秦寿瞥了一眼,扭过头。
监视,这是赤裸裸的监视!
“听得懂?”云崖子似乎觉得有趣,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
秦寿下意识仰头,随即恼羞成怒,用后腿蹬他的手,可惜腿短,只能在空中划拉。
“道法自然……”云崖子慢悠悠地重复着讲经长老的话,忽然捏住它的一只前爪,举到它自己眼前,“你的‘自然’,就是吃了睡,睡了祸害,祸害完了往本座这儿一躺?”
秦寿试图抽回爪子,未果,索性放弃,用红宝石般的眼睛瞪着他,理直气壮:“吱!”(自然就是吃饱不饿!)
云崖子笑了,那笑容如云破月来,可惜唯一观众是只不懂欣赏的兔子。
他忽然将秦寿举高,与自己平视,那双看透沧海桑田的眼眸里,映出一团气鼓鼓的白毛。
“筑基一层,一百年了,纹丝不动。”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寻常兔子,这个岁数,骨头都能打鼓了。”
秦寿浑身一僵,警惕地看着他。又来了!这老东西又要用“年岁已高、肉质渐老、不如趁鲜食用”之类的话来恐吓它了!
果然,云崖子下一句便是:“本座最近得了一本古籍,记载了一道‘乾坤煨兽羹’,以千年灵植为引,文火慢炖,据说能炖出灵兽毕生精华,食之大补……”
他的目光在秦寿身上逡巡,像是在考虑从哪儿下刀。
秦寿寒毛倒竖,疯狂挣扎起来。这次不是做戏,是真怕了。
这老东西宝贝多,万一真有那邪门菜谱……
“不过……”云崖子话锋一转,将它放回膝上,顺手抚平它炸开的毛,“看在你这一身皮毛养得油光水滑,撸起来手感尚可的份上,暂且养着吧。”
秦寿惊魂未定,趴在带着冷冽梅香的衣料上,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它觉得这老东西一定是故意的!
先吓唬,再给个甜枣,跟训灵兽似的!
不对,它就是灵兽……呸!
它是秦寿!是有尊严的兔!
“但也不能总这么混着。”云崖子像是自言自语,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带着寒意的仙灵气,轻轻点在秦寿毛茸茸的额头。
秦寿一个激灵,只觉得一股冰凉的气息钻入灵台,说不出的怪异,倒不难受,就是……存在感极强。
“给你下个‘踪影印’,”云崖子语气随意,“免得你哪天真被人逮去炖了,本座还得费神去找。”
秦寿:“……”我谢谢您啊!这到底是保护还是定位监视?!
它还想抗议,云崖子已经阖上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背毛,似是假寐。
阳光透过云窗洒落,给那清冷轮廓镀上金边,也把膝上的白团子晒得暖烘烘。
秦寿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香。
它悄悄抬眼,看着云崖子线条优美的下颌。
其实……这老东西不说话、不吓兔的时候,侧脸还挺好看。
当然,主要是因为他手指按得挺舒服,仙灵气蹭着也挺暖和。
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算了,跟踪印就跟吧,有这印,以后去灵膳堂偷……不,视察伙食,是不是更能横行无忌了?
想着想着,秦寿在规律的顺毛中沉沉睡去,还做了个梦,梦里它坐在比山还高的胡萝卜堆上,而云崖子在下面给它递铲子……
云崖子缓缓睁开眼,看着膝上睡得四仰八叉、偶尔还咂咂嘴的毛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指尖那缕冰寒的仙气并未收回,反而更柔和了些,悄无声息地梳理着兔子那微弱的、乱七八糟的筑基灵力。
真是个蠢东西。
不过,是他的蠢东西。
他抬眼,望向水镜。
镜中,几个新入内门的弟子正在灵泉边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敬畏地瞟向云巅之上。
而镜外,凌虚宗的日常依旧——炼丹的炼丹,练剑的练剑,只是所有人心里都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兔爷,是这方天地里,最不能惹的活物,没有之一。
云崖子轻轻拂袖,水镜散去。
他低头,戳了戳兔子软乎乎的肚子。
“明日,该去灵兽园‘巡视’了。”他低声说,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听说,那儿新来了几只西域火雀,羽毛鲜亮,吵得很。”
睡梦中的秦寿,耳朵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窗外,流云舒卷,岁月绵长。凌虚宗的秘密,依旧是那个秘密。
而秘密的主角之一,正窝在仙界最粗的大腿上,睡得直流口水,盘算着明天的“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