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筑基中期的烦恼
秦寿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它做了一个漫长而离奇的梦。梦里没有胡萝卜山,也没有丹药海,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清澈冰凉的蓝色湖泊。
它躺在湖面上,随波荡漾,暖洋洋的日光照着肚皮,清凉的湖水浸润着皮毛,舒服得每一个毛孔都在呻吟。
湖水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甜丝丝的光点,慢悠悠地往它身体里钻,让它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慢慢泡发、变得蓬松柔软的年糕。
不知过了多久,它咂咂嘴,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熟悉又柔软的云锦垫子——还在老东西的静室里。
然后是鼻尖萦绕的、淡了许多但仍未散尽的冰魄魂香果的清冽气息。
它本能地舔了舔嘴角,回味着梦里那甜丝丝的味道,以及最后吃到的那块绝妙的寒晶蜜糖。
嗯?等等。
秦寿眨了眨眼,觉得有些不对劲。
视野似乎……格外清晰?
静室梁木上细微的纹路,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几乎微不可见的灵气光尘,甚至窗外极远处一只仙鹤振翅时羽毛的颤动,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耳朵里也捕捉到了更多声音:远处灵田里灵雨术淅淅沥沥的声响,更远处外门弟子练剑的呼喝,甚至地底深处灵脉汩汩流动的微弱韵律……
它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做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敏捷、有力。
然后,它低头,看向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好像……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么白,那么毛茸茸,指甲也还是淡粉色。
但它下意识地挥了挥爪子,带起一道轻微的破空声,爪尖似乎闪过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光泽。
秦寿愣住了。
它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那点可怜的、总是懒洋洋不听使唤的灵力。
轰——!
一股远比之前充沛、凝实、甚至带着些微冰凉气息的灵力,如同解冻的春溪,骤然在它小小的身躯里奔腾起来!
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强大,让它整只兔都僵住了,耳朵笔直地竖起,红眼睛瞪得溜圆。
筑、筑基……中期?!
它内视之下,丹田中那原本孱弱的气旋,竟已壮大凝实,清晰地分化出四道流转的灵力涡流——这分明是踏入了筑基四层,筑基中期的境界!
一百年了!它卡在筑基一层整整一百年了!吃了那么多灵草丹药,偷了那么多宝贝,修为就像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老东西没少用这个嘲笑它,说它把灵气都吃去长膘了。
可现在……就睡了一觉,吃了一颗那个什么果子(还有半块糖),就、就突破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秦寿有点懵。但它很快就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了。
它“噌”地一下从垫子上弹起来,在空中灵活地扭身,稳稳落地,感觉身轻如燕,力大无穷!
它尝试着原地蹦跳了一下,结果“嗖”地一声,脑袋直接撞上了静室高高的穹顶,发出“咚”一声闷响,撞得它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地掉下来,在云锦垫子上滚了好几圈。
“吱……”它晃晃脑袋,有点疼,但更多的是兴奋。
它变厉害了!真的变厉害了!以后偷吃……不,采集灵物,岂不是更方便?跑路也更快!看谁还能追上它!
兴奋劲上来,秦寿开始在静室里撒欢。
它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嗖嗖地窜来窜去,一会儿蹦到玉案上,碰倒了笔架;一会儿掠过博古架,带倒了几个玉瓶(幸好云崖子这里的摆设都不凡,没摔坏);一会儿又试图去够垂下的纱幔,结果爪子一划拉,撕拉一声,扯下好大一片。
它玩得正嗨,完全没注意到,静室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紫色的身影。
云崖子斜倚着门框,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宠物在屋里上蹿下跳、拆家搞破坏。
从秦寿体内灵力开始异常波动时,他就察觉了。
冰魄魂香果药力温和但浑厚,专门滋养稳固神魂,间接带动修为提升也在他预料之中。
这蠢东西根基太差,神魂又驳杂,一颗果子下去,效果立竿见影,直接冲破了百年瓶颈。
看着那团因为突然获得力量而兴奋得忘乎所以、疯狂拆家的毛团,云崖子嘴角抽了抽。
他屈指一弹。
一道柔和的、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静室。
正在半空中试图完成第三个后空翻的秦寿,突然觉得周围空气变得粘稠无比,它所有的动作,包括兴奋的吱吱声,都瞬间慢了下来,然后彻底凝固。
它保持着后腿蹬直、前爪张开的滑稽姿势,定格在空中,只有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
云崖子这才慢悠悠地走进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静室,最后落在空中那团僵硬的“兔形雕塑”上。
“精力很旺盛?”他走到秦寿面前,与它大眼瞪小眼。
秦寿:“……”(动不了,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我错了,放我下来,我再也不敢了……也许还敢。)
“筑基中期,”云崖子伸手,捏了捏它因为僵直而显得格外硬邦邦的耳朵,“很得意?”
秦寿努力想眨眨眼,没成功。
“看来是得意过头了。”云崖子指尖掠过它颈后的“踪影印”,那冰蓝符文微微一闪。禁锢秦寿的力量骤然消失。
“啪叽!”秦寿猝不及防,直接从半空中摔在垫子上,摔得七荤八素。
它晕乎乎地爬起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云崖子淡淡道:
“拆坏青玉笔架一座,百年冰蚕丝纱幔一幅,灵纹玉瓶三个……零嘴,扣三个月。”
“吱——!!!”秦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也顾不得刚刚突破的喜悦了,连滚带爬地扑到云崖子脚边,抱住他的袍角,整只兔写满了“晴天霹雳”、“悔不当初”、“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没有零嘴!这比杀了它还难受!
“再嚎,扣半年。”云崖子语气毫无波澜。
秦寿的嚎叫瞬间卡在喉咙里,变成小声的、委屈的抽噎,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来,整只兔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
“修为暴涨,却连自身力量都控制不住,与野兽何异?”云崖子将它拎起来,走到静室外空旷的云台上,“今日起,每日加练两个时辰。练不会控制灵力,零嘴就一直扣着。”
秦寿闻言,耳朵又支棱起一点,红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练会了就不用扣了?
“练不会,”云崖子看穿它的心思,补充道,“就扣到你会为止。”
希望的小火苗噗嗤灭了。秦寿生无可恋地摊在云崖子掌心。
云崖子所谓的“加练”,简单粗暴。
他在云台中央画了一个直径仅三尺的圆圈,将秦寿放在中间。
“以此圈为界,调动你筑基中期的灵力,覆盖全身。”云崖子道,“然后,在这圈内,随意行动,但灵力不可有一丝一毫泄出圈外,身体亦不可出圈。何时能做到灵动自如、分毫不差,何时算初步合格。”
秦寿看了看那小小的圈子,又感受了一下体内奔腾的、不太听话的灵力,觉得这任务简直不可能。
但它不敢抗议,只能认命地开始尝试。
一开始简直是灾难。它想往前蹦一下,结果灵力“呼”地一下从后背喷出,把自己推了个倒栽葱,差点摔出圈外。
它想抬起爪子,爪尖“嗤”地冒出一小缕不受控制的冰蓝气劲,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超出了圈子边界。
它甚至只是紧张地喘口气,鼻子里都喷出两小团紊乱的灵气白雾,飘出老远。
云崖子就坐在不远处的玉榻上,一边品茶,一边“欣赏”着自家宠物的笨拙表演。
每当秦寿灵力失控泄出,或者身体某部分越界,他便屈指一弹,一道细若牛毛的冰寒灵气就会精准地打在秦寿出错的部位,不疼,但冰凉刺骨,激得它一哆嗦,错误立止。
“灵力流转,意在先,力随行。你那是力在拽着魂跑。”
“丹田气旋不稳,便想操控全身?先稳住核心。”
“呼吸乱了,灵力必乱。静心,凝神。”
云崖子的指点言简意赅,往往一针见血。
秦寿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在那“冰针”的实时纠正和身体本能的调整下,它那胡乱奔涌的灵力,竟然真的开始一点点驯服起来。
当然,过程依旧惨不忍睹。
秦寿在圈子里跌跌撞撞,滚来滚去,时而自己把自己绊倒,时而因灵力在脚底爆发而原地弹跳,时而因控制不好转身力度而像陀螺一样旋转。
它雪白的皮毛沾满了云台上的灰尘,变得灰扑扑的,耳朵上也挂着几根草屑(不知道哪里沾来的),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偶尔有仙鹤或巡视弟子从远处云海经过,远远瞥见云台上那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至高无上的太上长老悠闲品茗,而他脚边不远处,那只名震全宗的兔爷,正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进行着某种看起来极其愚蠢且艰难的“舞蹈”,不时被一道微光打得一蹦三尺高。
弟子们纷纷肃然,不敢多看,心中对兔爷的敬畏却又添一层:不愧是太上长老的爱宠,修炼方式都如此……别具一格,刻苦非凡!
两个时辰,对秦寿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云崖子终于说“今日到此”时,它直接瘫倒在圈子里,四爪摊开,吐着粉嫩的小舌头,呼呼喘气,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不过,它隐约感觉到,体内那股新获得的力量,似乎不像最初那么难以捉摸了,虽然离“控制自如”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随便乱喷了。
云崖子走过来,拎起瘫软的“灰兔子”,一个净尘术下去,它又恢复了雪白蓬松。
然后,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小片碧绿欲滴、灵气盎然的叶子,递到秦寿嘴边。
秦寿累得眼皮都懒得抬,但鼻子闻到那叶子的清香,还是条件反射地张嘴咬住,咔嚓咔嚓嚼了起来。
清甜的汁液和温和的灵气涌入身体,迅速缓解着疲惫。
“今日表现,”云崖子看着它狼吞虎咽,慢悠悠道,“尚可。明日继续。”
秦寿咀嚼的动作顿了顿,耳朵无力地垂了垂,但很快又继续埋头苦吃。
算了,有叶子吃,也不算太坏。
而且……它偷偷感受了一下体内稍微听话了些的灵力,心里那点因为突破和“特训”而生的奇异成就感,似乎冲淡了零嘴被扣的悲伤。
云崖子将它带回静室,放在软垫上。秦寿几乎是瞬间就蜷缩起来,沉沉睡去,这次是真的累坏了。
看着它沉睡中还不自觉微微颤动的胡须,和偶尔蹬动一下的后腿,云崖子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一颗冰魄魂香果,不仅稳固了神魂,涤荡了杂质,还意外冲开了瓶颈。
这蠢东西的潜力,或许比自己预估的,要大上那么一点点。
只是这心性……他看了一眼静室里还没收拾的狼藉,摇了摇头。
还得磨。
他挥手将凌乱的静室恢复原状,走到窗边,望向冰璃宫所在的北方天际。
百年后,冰璃幻境……带这蠢东西去,似乎也不全是玩笑。
以它这诡异的、对冰系灵物超乎寻常的亲和与承受力,再加上自己提前做些准备,或许真能派上些意想不到的用场。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教会它如何做一只不那么丢人的、筑基中期的兔子。
云崖子回身,看了一眼睡得直流口水的毛团,心想:明天,是练习精准控制灵力偷东西呢,还是练习用灵力加速逃跑?
嗯,还是先练习逃跑吧。毕竟,以这蠢东西惹祸的能力,跑得快比较实用。
窗外,暮色四合,星子初现。凌虚宗又度过了平静(对其他人而言)而充实(对秦寿而言)的一天。
关于兔爷修为疑似突破、并被太上长老亲自“特训”的小道消息,开始在一些“有门路”的弟子间悄然流传,为兔爷的传奇生涯,又添上了一笔神秘的色彩。
而梦中正在和一块巨大的寒晶蜜糖搏斗的秦寿,对此一无所知。
它只梦见,自己跑得越来越快,快得像一道闪电,然后一头撞进了一座由各种香喷喷丹药堆成的山里,幸福地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