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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圣贤书,救不了饥民

玄寂万象 宿云敬 5367 2026-04-08 09:13

  沐书禾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那面小小的铜镜里,映照出的恐怖景象,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也攫住了她的心脏。

  镜外的郎情妾意,诗词唱和,是那么的美好。

  镜中的吸髓敲骨,妖狐狞笑,是那么的残酷。

  这极致的反差,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冰冷的无力感。

  她想喊,想冲进去,想把那个还在傻笑的书生拖出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

  先生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带着一丝悠然的笑意,在她耳边响起。

  “别怕。”

  “看戏。”

  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瞬间驱散了沐书禾心中大半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看向身旁的先生。

  只见陆叁壹脸上哪有半分紧张,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把瓜子,递给沐书禾。

  “喏,刚炒的,五香味儿。”

  沐书禾:“……”

  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嗑瓜子?!

  看着沐书禾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陆叁壹笑了笑,自己“咔嚓”嗑开一颗,悠悠道:“急什么,他这阳气,一时半会儿还吸不完。再说了,你现在冲进去,是想被那狐狸精当点心,还是想把李玄吓得当场疯掉?”

  沐书禾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那李玄现在神志不清,完全被妖术所惑。自己要是这么冲进去大喊“有妖怪”,他非但不会信,恐怕还会以为自己是来搞破坏的疯子。

  而那狐妖,被撞破了好事,恼羞成怒之下,第一个要灭口的,肯定就是自己。

  “那……那怎么办?”沐书禾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凉拌。”陆叁壹又嗑开一颗瓜子,将瓜子仁精准地弹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学着点,丫头。对付这种事,有时候,你不需要舞刀弄枪。”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

  然后,对着那扇虚掩的房门,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哼!”

  这声咳嗽,声音不大,也没有蕴含任何法力,就跟一个普通人嗓子不舒服,随口咳一下没什么两样。

  然而,就是这声平平无奇的咳嗽,却让门内的景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只见那只原本还满脸得意、口吐人言的白狐,在听到这声咳嗽的瞬间,全身的毛“唰”地一下就炸开了!

  它那双碧绿的眼睛里,狡诈和贪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极致的恐惧!

  那是一种低等生物,在面对食物链最顶端的天敌时,才会流露出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它甚至连头都不敢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板上翻了下来,那条正在吸取阳气的巨大尾巴也猛地收回,然后整个身体化作一道白光,“嗖”地一下从窗户的破洞里蹿了出去,瞬间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从陆叁壹咳嗽,到狐妖逃走,整个过程,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

  快得让沐书禾几乎以为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

  而房间里,随着狐妖的离去,那股暧昧旖旎的气氛也随之消散。

  李玄脸上的痴傻笑容僵住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姑……姑娘?”

  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房间里,哪还有什么“绝色仙子”的影子,只有一盏在寒风中摇曳的孤灯,和满室的清冷。

  “咦?我怎么睡着了……”

  李玄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酸软,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只记得,自己刚才似乎在和一个极美的姑娘谈论诗词,那姑娘对他崇拜有加,夸他的诗是天下第一。

  他一高兴,多喝了几杯,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唉,竟是在梦中……可惜,可惜了。”

  李玄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失落,只当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将那场艳遇当成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春梦。

  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儒衫,只觉得今夜的兰若寺,似乎比往常还要冷上几分。

  门外,沐书禾看着这一幕,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这就……结束了?

  先生就咳了一声,那看起来凶恶无比的狐妖,就吓得屁滚尿流地逃了?

  她转过头,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陆叁壹。

  陆叁壹则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将手里的瓜子壳吹掉,拍了拍手。

  “行了,戏看完了,回去睡觉。”

  他转身朝自己的禅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沐书禾,笑道:“修行第三课,丫头。”

  “有时候,能动手解决的问题,尽量别吵吵。因为,那样会显得很没风度。”

  ……

  第二天一大早。

  李玄是被一阵寒意冻醒的。

  他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抽空了骨髓一样,酸软无力。

  他挣扎着坐起身,回想起昨夜那个旖旎而真实的梦境,心中怅然若失。

  可身体传来的极度虚弱感,又让他无暇去回味那点虚幻的温柔。

  “看来是前几日淋了雨,又饮了酒,风寒入体了。”李玄苦笑着摇了摇头,只当自己是病了。

  他披上外衣,正准备出去打点水洗把脸,房门却被“笃笃”敲响了。

  是陆叁壹。

  “李兄,早。”陆叁壹依旧是一身清爽的白衣,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与李玄那副憔悴萎靡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先生,早。”李玄连忙拱手行礼,脸上有些赧然,“简陋之所,怠慢先生了。”

  陆叁壹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道:“看李兄气色不佳,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李玄苦笑道:“做了个荒唐梦,又受了些风寒,不碍事。”

  “哦?荒唐梦?”陆叁壹眉毛一挑,故作好奇地问道,“不知是何梦境,竟能让李兄这般心神不宁?”

  李玄老脸一红,支吾了半天,总不好意思说自己梦到和仙女谈情说爱,只能含糊道:“山野精怪,不值一提,让先生见笑了。”

  “山野精怪,有时候,可比庙堂诸公有趣多了。”陆叁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我看这寺中清冷,不如你我二人,去山下寻一处风景尚可之地,温一壶酒,再续昨日之言,如何?”

  李玄一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能与陆叁壹这等高人清谈,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当即点头应下:“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破败的兰若寺。

  沐书禾默默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那座古寺,眼神里满是后怕。

  她现在才明白,先生昨天为什么会说,困于兰若寺,是李玄的另一场“赶考”。

  这考的,不止是学问,还有心性,甚至……是性命。

  山下的镇子,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陆叁壹没有去酒楼,而是在街边买了两壶好酒,一包酱牛肉,一袋花生米,然后便带着李玄,寻了城外河畔的一处草地,席地而坐。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河风徐徐,杨柳依依,比起兰若寺的阴森,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李玄喝了一口温热的酒,吃了一块酱香浓郁的牛肉,腹中有了暖意,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闲适的景象,再想到自己昨日的雄心壮志,忍不住感慨道:“先生昨日一席话,令李玄茅塞顿开。我辈读书人,空谈误国久矣!待我此番回去,定要修书万言,上陈天子,痛陈时弊,为天下百姓,请一次命!”

  他说得慷慨激昂,脸上泛起了潮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舌战群儒、名动京师的场景。

  沐书禾在一旁听着,也不由得心生向往。为民请命,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风骨。

  然而,陆叁壹听完,却只是慢悠悠地剥着花生,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淡淡地开口。

  “然后呢?”

  “嗯?”李玄一愣,“什么然后?”

  “我是说,你写了万言书,然后呢?”陆叁壹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你的万言书,能送到皇帝的案头吗?就算送到了,皇帝会看吗?就算看了,他会信吗?就算信了,他会采纳吗?”

  一连串的“吗”,像是一盆接着一盆的冷水,兜头盖脸地泼在了李玄的头上。

  李玄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这中间的每一个环节,都隔着万水千山。

  陆叁壹将花生壳扔进河里,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河边淘洗野菜的、衣衫褴褛的老妇人。

  “李兄,你满腹经纶,圣贤书读得比我多。你告诉我,你书里的哪一句话,能让她今天中午的锅里,多一块肉?”

  李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喉头一哽。

  “你再看那边。”陆叁壹又指向远处田埂上,几个因为争夺水源而打得头破血流的农夫。

  “你告诉我,你准备上呈天子的那些‘为政之道’,哪一条,能立刻让他们放下手里的锄头,握手言和?”

  李玄的嘴唇开始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叁壹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圣贤书,是教人明事理,知廉耻的,它不是万能药。你指望着靠几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就能让那些脑满肠肥的贪官污吏放下屠刀,让饥肠辘辘的百姓填饱肚子?”

  “李兄,你这是读书读傻了。”

  “圣贤书救不了饥民。”

  李玄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他感觉自己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都在陆叁壹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轰然崩塌。

  “不……不是的……”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书中自有屠龙之术,只要学以致用,定能……”

  “屠龙术?”

  陆叁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走到李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李兄,我问你,你见过龙吗?”

  李玄茫然地抬头。

  “你所谓的‘龙’,是朝堂上的权臣,是地方上的豪强,是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你见过他们如何吞噬民脂民膏吗?你见过他们如何谈笑间,就决定了万千百姓的生死吗?”

  “你没有。”

  陆叁壹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冷冽。

  “你只是在书里,在别人的文章里,听说了龙的传说。然后你就躲在自己的书斋里,凭着想象,设计了一套你自认为天下无敌的屠龙之术。”

  “你连龙的鳞片长什么样,龙的弱点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就嚷嚷着要去屠龙?”

  “李兄,你这不是勇敢,是愚蠢。”

  “屠龙术,需先见龙!”

  轰!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玄的天灵盖上。

  他呆坐在原地,双目失神,脑子里一片嗡鸣。

  圣贤书救不了饥民。

  屠龙术需先见龙。

  这两句话,像两把最锋利的刀,将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信仰和骄傲,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怀才不遇,是这世道不公。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躲在象牙塔里,做着救世主大梦的傻子。

  他所谓的经世济民之才,在真正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挫败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呆呆地坐着,任由那股无力感将自己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柔媚悦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李……李郎?”

  李玄像是被惊醒一般,缓缓抬起头。

  只见前方的柳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正是他昨夜“梦”里的那位绝色仙子。

  此刻,她俏生生地站在阳光下,更显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只是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和不安,一双美目小心翼翼地望着他,那副模样,我见犹怜。

  沐书禾在看到这女子的瞬间,手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袖子,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那只狐狸精!

  它竟然还敢出现!

  然而,那女子却像是没看到陆叁壹和沐书禾一样,她的眼里,只有失魂落魄的李玄。

  她迈着小碎步,袅袅地走到李玄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奉上。

  “李郎,奴家……奴家听闻你昨日作出佳句,心中仰慕,便擅自为你配了一幅画。”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脸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

  “画得不好,还望……还望李郎不要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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