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兰若寺,与白日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白天的破败,在月光的笼罩下,化作了光怪陆离的诡谲。
断裂的石碑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匍匐的怪兽。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破旧殿门,每一次开合都像是地狱在叹息。远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乌鸦的哀鸣,更是给这死寂的夜晚增添了几分入骨的寒意。
沐书禾跟在先生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感觉这寺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泡在一种黏稠的阴冷之中,让她从头到脚都绷得紧紧的,袖子里的手指早就下意识地掐住了净身咒的法诀,虽然没什么用,但好歹能壮壮胆。
反观另外两人。
李玄走在最前面,神情自若。他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对这些“小动静”早已习以为常。对他而言,这地方虽然阴森,但至少安静,不用听客栈老板的辱骂和债主的催逼,是个难得的清净之所。
更何况,今日得遇知己,一番点拨让他茅塞顿开,心中那团熄灭已久的火重新燃起,看这兰若寺的残垣断壁,都觉得别有一番“破而后立”的禅意。
而陆叁壹,则完全是一副逛自家后花园的悠闲姿态。
他背着手,脚步不疾不徐,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那些缺了脑袋的佛像和布满蛛网的横梁,时不时还点评一句。
“这块碑文的字体,有前朝魏碑的风骨,可惜风化得太厉害了。”
“嗯,这佛像的雕工尚可,只是匠气太重,少了些慈悲意。”
那样子,哪里像是进了人人谈之色变的鬼寺,分明就是个来搞学术考察的老学究。
沐书禾看着先生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恐惧,竟也消散了不少。
天塌下来,有先生顶着。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跟紧了,看仔细了,学明白了。
兰若寺虽大,但大部分殿宇都已坍塌,根本无法住人。李玄的“住所”,在寺庙后院的一间还算完整的禅房里。
说是禅房,其实也就是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石头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床铺,上面铺着些干草,一张缺了条腿的破桌子,用几块砖头垫着。
唯一的“奢侈品”,大概就是桌上那堆积如山的书卷和散落在地的废稿了。
即便如此,李玄还是将这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书卷虽旧,却摆放整齐,地上的废稿也都归拢在角落,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冲淡了这古寺的霉味。
“地方简陋,让先生和小师傅见笑了。”李玄点燃一盏昏暗的油灯,脸上有些赧然。
“无妨。”陆叁壹环顾一周,目光最后落在那堆书卷上,笑了笑,“有书作陪,何陋之有?”
他在李玄隔壁也找了一间相对完好的禅房,带着沐书禾住了进去。
说是住,其实也就是有个打坐的地方。
夜渐渐深了。
寒气从门窗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左右摇晃,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张牙舞爪。
沐书禾盘腿坐在蒲团上,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她总觉得,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窗外那“沙沙”作响的,真的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吗?
屋顶上那“咕噜咕噜”的怪声,真的是野猫路过吗?
她不敢细想,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净身咒,试图将这些杂念驱逐出去。
而她身旁的先生,却早已入定,呼吸悠长平稳,仿佛与这天地都融为了一体,对外界的一切都恍若未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沐书禾被这诡异的气氛折磨得快要崩溃的时候,一阵笑声,毫无征兆地从隔壁传了过来。
是李玄的笑声。
那笑声爽朗、清越,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与白天在客栈里那种悲凉自嘲的笑,截然不同。
沐书禾一愣。
这深更半夜的,李玄一个人在笑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难道是想通了什么经义文章,喜不自胜?
她正胡思乱想着,又一阵银铃般的女子笑声应和着响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娇俏,像是山涧的清泉叮咚作响,又像是春日的黄鹂婉转啼鸣,在这阴森的古寺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动听。
女人?
沐书禾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兰若寺里,除了自己,哪来的第二个女人?
而且听这声音……似乎就在李玄的房间里!
紧接着,两人交谈的声音也隐隐约约传来。
“……李郎的诗,真好,奴家从未听过这般有风骨的句子。”是那女子的声音,吴侬软语,柔媚入骨。
“姑娘谬赞了,李某不过一介落魄书生,何来风骨可言。”这是李玄的声音,带着一丝谦逊,但语气里的那份意气风发,却是藏不住的。
“李郎切莫妄自菲薄,在奴家眼中,那些王侯将相,也不及李郎半分才情。只是明珠蒙尘,时运不济罢了。”
“姑娘……真乃我之知己也!”
……
沐书禾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情况?
白天还一副生无可恋模样的李玄,怎么晚上就跟人花前月下、谈情说爱起来了?
哪来的姑娘,大半夜跑到这鬼寺里,跟他一个穷书生谈论诗词歌赋?
难道是……仙女下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沐书禾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转念一想,也不是没可能啊!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吗?落魄书生偶遇美丽仙子,从此红袖添香,最后金榜题名,走上人生巅峰。
难道李玄时来运转,真遇上这种好事了?
强烈的好奇心,像是无数只小猫在心里挠痒痒。
她看了看身旁依旧闭目打坐,毫无反应的先生,咬了咬牙,悄悄地站起身,像只狸花猫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出了禅房。
隔壁李玄的房间,房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沐书禾凑到门边,屏住呼吸,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里望去。
只一眼,她就呆住了。
只见那昏黄的油灯下,李玄正襟危坐,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神采飞扬的笑容。
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穿一袭素白色的长裙,乌黑的秀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未施粉黛的脸庞却比最艳丽的花朵还要娇美。
她的眉眼,像是江南水墨画里勾勒出的远山,带着朦胧的诗意。她的嘴唇,像是三月枝头初绽的樱桃,饱满莹润。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巧笑嫣然地望着李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与爱慕。
整间破败的禅房,仿佛都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熠熠生辉。
好美……
沐书禾在心里发出一声惊叹。
她活了十八年,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那是一种不似凡尘的美,干净、纯粹,让人看一眼就心生好感,连她一个女子都觉得自惭形秽。
原来李玄的“知己”,长这个样子。
沐书禾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有为李玄感到高兴的欣慰,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溜溜的失落。
她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这里偷看,打扰了这“郎才女貌”的美好一幕。
她正准备悄悄退回去,一只手,却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沐书禾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她猛地回头,却对上了一双深邃平静的眸子。
是先生!
陆叁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无声无息,如同鬼魅。
“先生……”她刚要开口,陆叁壹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云淡风轻的笑意,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意味深长的味道。
“丫头,修行第二课。”
他压低声音,悠悠说道。
“眼见,不一定为实。”
沐书禾一愣,还没明白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叁壹已经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古朴的铜镜,巴掌大小,镜框上雕刻着繁复的山川鸟兽纹路,镜面却光洁如水,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万物。
正是万象镜。
“用它再看看。”
陆叁-壹将万象镜递到沐书禾眼前,镜面对准了门缝里的那副“美好”画面。
沐书禾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镜中。
这一看,她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镜子里映照出的,根本不是什么郎才女貌的温馨画面!
李玄还是那个李玄,只是他脸上的笑容,在镜中显得无比痴傻,双眼空洞无神,眉宇间缠绕着一缕肉眼可见的黑气。
而他对面那个所谓的“绝色仙子”,在万象镜的映照下,赫然变成了一只……狐狸!
一只皮毛雪白、正人立而坐的狐狸精!
它那张狐狸脸上,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一双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狡诈与贪婪的光芒,正口吐人言,模仿着刚才那女子的声音。
最让沐书禾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狐妖的身后!
一条毛茸茸的、巨大的白色尾巴,正像一条毒蛇般,悄无声息地从它身后绕出,搭在李玄的背上。
尾巴的末端,正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诡异的红光。
一缕缕乳白色的、雾气般的东西,正源源不断地从李玄的后心处被抽离出来,顺着那条尾巴,缓缓流入狐妖的体内。
每吸入一丝白气,狐妖那双碧绿的眼睛就亮一分,而李玄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画中仙子,镜中妖!
红袖添香,实为吸髓敲骨!
沐书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了!
她想尖叫,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冲进去,双腿却软得像面条,一步也迈不动。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子里那恐怖的一幕,看着那个刚刚重燃希望的书生,正在毫不知情地,被一只口眼含笑的妖怪,一点一点地,吸干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