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从画里走出来一般的女子,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昨夜那个旖旎的梦境,与眼前的现实,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原来那不是梦!
原来真的有仙子,因为自己的诗才,而对自己倾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刚刚才建立起来的、摇摇欲坠的世界观。
什么“圣贤书救不了饥民”,什么“屠龙术需先见龙”……
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眼前这位仙子般的姑娘,就是上天对他十年寒窗最好的回报!她就是自己的知己,是自己的伯乐!
“姑……姑娘……”
李玄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想要行礼,又觉得太过疏远,想要去接那画卷,又怕唐突了佳人。
一时间,竟是僵在了原地,脸涨得通红。
那白衣女子见他这副模样,更是羞涩地垂下了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李郎……你……你不喜欢吗?”
“喜欢!喜欢!在下……在下喜欢的!”
李玄语无伦次地应着,像是生怕对方误会,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卷画轴。
画轴入手,带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幽香,触感微凉,仿佛握住了一块上好的丝绸。
他迫不及待地将画卷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个书生的背影。
那书生站在一座破败的古寺大殿前,仰头望着天上的残月,身形孤寂,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
那笔触,那意境,简直是将他昨夜的心境,分毫不差地描摹了出来!
画的右下角,还题着两行娟秀的小字。
“不为五斗米折腰,但为苍生天下愁。”
李玄看着这句诗,眼眶瞬间就红了。
懂他!
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是真正懂他的!
“姑娘……”李玄的声音都哽咽了,“此画……此画深得我心!李玄……何德何能,能得姑娘如此青睐!”
白衣女子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柔情蜜意。
“李郎的才华,当得起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奴家……奴家只恨不能早日与李郎相识。”
这话说得,简直比美酒还要醉人。
李玄听得整个人都飘飘然了,感觉自己这二十多年受的委屈和苦楚,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捧着那画卷,爱不释手,只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一旁的沐书禾,看得是心惊肉跳,手脚冰凉。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衣女子,袖子里的手指已经把符咒的纸边都快掐烂了。
她想大喊,想冲上去把那画卷抢过来撕掉!
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动,这狐狸精就会当场发难,伤了李玄的性命。
她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都稳如泰山、甚至还在优哉游哉剥花生的先生。
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啊!
再这么下去,李玄的魂儿都要被勾走了!
陆叁壹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了起来。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走到了李玄和那白衣女子中间,目光落在了那幅画上。
“哟,画得不错嘛。”
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点暧昧气氛,大大咧咧地凑过去看。
“这背影,画得有神韵。这月亮,画得也够凄凉。姑娘好画技啊!”
白衣女子似乎没想到会有人突然插话,娇躯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向陆叁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畏惧。
李玄正沉浸在遇到知己的喜悦中,被人打断,心中略有不快,但见是陆叁壹,也不好发作,只能干笑着解释道:“先生,这位是……”
“我知道。”陆叁壹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一双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那白衣女子。
“这位姑娘,不就是李兄你昨夜梦里的那位‘山野精怪’嘛。”
他特意在“山野精怪”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白衣女子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怯生生地对李玄说道:“李郎,这位是……”
“哦,这位是陆先生,于我有……点拨之恩。”李玄介绍道。
“原来是先生当面,奴家失礼了。”
白衣女子对着陆叁壹,盈盈一拜,姿态优美,无可挑剔。
陆叁壹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盯着那画,啧啧称奇。
“这画技,真是了不得。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算见过不少名家手笔,但能把人画得如此……‘活灵活现’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又把“活灵活现”四个字,咬得极重。
“感觉这画上的人,随时都能走下来似的。哦不对,”他拍了下脑门,恍然大悟道,“是画里的仙子,已经走下来了。”
这番话,听得李玄心花怒放,只当陆叁壹是在夸赞姑娘的画技和美貌。
可听在白衣女子和沐书禾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声惊雷!
沐书禾紧张得手心都湿透了,她已经看出来了,先生这是在故意敲打那狐狸精!
而那白衣女子的脸色,已经从刚才的微白,变成了一片煞白。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都有些发颤。
“先生……谬赞了。奴家……奴家技艺拙劣,当不得先生如此夸奖。”
“哎,姑娘何必谦虚。”陆叁壹大手一挥,一副自来熟的样子,“相逢即是有缘。今日李兄得此佳作,又遇红颜知己,此乃天大的喜事!当贺!”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李玄和那白衣女子,重新在草地上坐下。
“来来来,光有牛肉怎么行。这等喜事,必须得有美酒助兴!”
他神秘兮兮地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黄澄澄的酒葫芦。
那葫芦一打开,一股极其浓烈、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间就弥漫了开来。
沐书禾闻到这味道,精神一振!
是雄黄!
是泡了雄黄的烈酒!
先生果然早有准备!
那白衣女子闻到这味道,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无人色!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逃跑。
可陆叁-壹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明明温和带笑,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动弹不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李玄却对这一切毫无所察。
他是个书生,对这些气味并不敏感,只觉得这酒的味道有些冲,但看陆先生兴致这么高,也不好扫兴。
“先生,这是何酒?气味如此……奇特?”
“这你就不懂了吧,李兄。”陆叁-壹笑呵呵地给李玄面前的酒杯倒满。
“此乃我家乡特产,名为‘照妖酒’。哦不,口误,是‘照阳酒’。”
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将那刺鼻的味道,冲着白衣女子的方向又扇了扇。
“我们那儿有个说法,欣赏绝世佳作,必饮此酒。一口下肚,阳气升腾,能辨真伪,能识美丑,最是应景!”
白衣女子此刻已经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一张俏脸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在哆嗦。
她强撑着,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说道:“先生……奴家……奴家不胜酒力……恐……恐不能奉陪……”
“哎,无妨无妨!”陆叁-壹热情得不行,“姑娘家不喝酒是应该的。那这样,我与李兄喝,姑娘你看着,也算同乐了嘛。”
说着,他端起酒杯,对李玄道:“来,李兄,为你的才情,为这位姑娘的画技,更为你这桩天赐良缘,干了此杯!”
李玄被他这番话说得豪情万丈,哪里还会多想,当即端起酒杯。
“好!多谢先生吉言!李玄……干了!”
两人举杯,正要相碰。
就在这时,陆叁-壹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个踉跄,惊呼一声。
“哎哟!”
他手里的酒杯,不偏不倚,正好朝着李玄怀里捧着的那卷画轴,直直地泼了过去!
嗤啦——!
满满一杯雄黄烈酒,尽数洒在了那幅精美的画卷之上!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那白衣女子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哪里还有半分的柔媚悦耳,分明就是一只野兽在临死前的哀嚎,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怨毒!
只见那幅被酒液浸湿的画卷,像是被泼了滚油的烙铁,“轰”的一下,燃起了一股惨绿色的火焰!
画上那个孤傲的书生背影,在火焰中扭曲、挣扎,最后化作了一缕青烟。
而更恐怖的景象,发生在那个白衣女子的身上!
在画卷燃起的同时,她的身体也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那身洁白的衣裙,瞬间化为飞灰!
那张美若天仙的脸庞,如同融化的蜡像一般,迅速地扭曲、变形!皮肤寸寸开裂,长出了一撮撮肮脏的、焦黄色的杂毛!
原本玲珑有致的身躯,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四肢被拉长、扭曲,长出了锋利的爪子!
不过眨眼之间,那个我见犹怜的绝色佳人,就在众人面前,活生生地变成了一只……一只身形瘦小、皮毛焦黑、嘴角还流着涎水的……丑陋狐狸!
“妖……妖怪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周围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农夫、路人,全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哭爹喊娘的声音响成一片。
而首当其冲的李玄,已经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坐在原地,双目圆睁,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着怀里那截烧成了焦炭的画轴,又看看在地上痛苦抽搐、发出“嗬嗬”怪叫的狐狸,整个大脑一片空白。
前一刻,还是红袖添香、柔情蜜意的知己佳人。
下一刻,就变成了口吐白沫、满地打滚的恶心妖物。
这极致的反差,这恐怖的现实,像一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地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也击碎了他那颗本就脆弱不堪的心。
“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嘶吼,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当场吓得昏死了过去!
那狐妖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似乎也知道今日碰上了硬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化作一道黑烟,惊慌失措地朝着远处的山林逃去。
陆叁壹站在原地,看着狐妖逃走的方向,甚至都懒得去追。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不小心”泼了酒的空杯子,又看了看旁边吓得小脸煞白、却还强撑着没倒下的沐书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丫头,看到了吗?”
“这就叫……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转过身,踢了踢已经不省人事的李玄,悠悠地叹了口气。
“唉,这心理素质,不行啊。”
“看来这‘屠龙’之前,还得先给他加一门‘心理辅导课’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