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水链捆得结结实实的鬼将李恪,眼中的猩红火焰剧烈地跳动着。
当陆叁壹一字不差地道出他的身份和往事时,他那狂暴的杀意和怨气,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了。
他不再挣扎,只是用那双燃烧着烈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叁壹。
那眼神里,有惊愕,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八百年了。
他在这暗无天日的潭底沉睡了八百年。
醒来时,便只剩下杀戮和守护这片“军帐”的本能。
他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为何会在这里。
如今,这个名字,这段往事,被一个陌生人轻描淡写地提起,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然后狠狠一拧!
“玄渊……郡……”
“北蛮……入侵……”
“全军……覆没……”
断断续续的、充满了痛苦的嘶吼,从他被水链封住的嘴里艰难地挤出。
那些被他遗忘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他混乱的魂体。
城墙上的厮杀,袍泽的倒下,蛮人狰狞的笑脸,还有……城中百姓绝望的哭喊。
“啊啊啊——!”
他仰天咆哮,魂体表面的黑气疯狂翻涌,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他想起来了。
他没有守住玄渊郡!
他让满城百姓,惨遭屠戮!
他是罪人!
陆叁壹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怜悯,也没有丝毫嘲讽,只是像一个最客观的史官,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没有罪。”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鬼将的咆哮。
“三千郡兵,对抗三万北蛮铁骑,死守七日,力竭而亡。你已尽了为将之责。”
他走到鬼将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对方那布满锈迹的眉心甲胄上。
“你的不甘,我明白。不是因为战死,而是因为眼睁睁看着城破,却无能为力,对吗?”
鬼将的咆哮声,渐渐停了。
他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叁壹,魂体剧烈地颤抖着。
是的。
就是这个。
这才是他八百年怨气不散的根源!
不是恨敌人,而是恨自己……无能!
“我给不了你一支大军,让你去收复失地,也无法让时光倒流,让你弥补遗憾。”
陆叁壹收回手指,语气依旧平淡。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职责。”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这片阴气缭绕的乱葬岗,又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水潭。
“此地阴脉汇聚,怨气滋生,是乱象之源。百年来,不知多少邪修、恶鬼,窥伺此地。你沉睡于此,倒是无意间震慑了他们。”
“我解开你的束缚,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不过,不是作为一缕不甘的残魂,而是作为此地的……镇守者。”
“以你的残躯,镇守此地阴脉,庇护玄渊郡的另一面,不受宵小侵扰。直到你功过相抵,怨气消散,自可入轮回。如何?”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听在沐书禾和墨影的耳中,却不亚于九天惊雷!
他们听到了什么?
封神?!
这位爷,竟然在敕封一位千年鬼将,让他当这乱葬岗的“守护神”?!
这已经不是凡人或者普通修士能做到的事情了!这是属于城隍、属于地府、甚至属于更高层次存在的权柄!
墨影更是吓得魂体都快透明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位爷刚才那番话,不仅是说给鬼将听的,也是在敲打自己!
“镇守者”……“宵小侵扰”……
这不就是说,以后这片地盘,就是这位李恪将军罩着的了!自己这种“劣质阴鬼”,再想在这里称王称霸,那就是“宵小”!
想明白这一点,墨影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
而被捆住的李恪,彻底愣住了。
他眼中的火焰,渐渐从狂暴的赤红,转为了一种复杂的、明灭不定的暗红。
镇守玄渊……
八百年前,他没能做到。
如今,他一介孤魂野鬼,竟然还有机会?
“吼……”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不是咆哮,更像是一种询问。
陆叁壹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
“你不必听我的,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那些捆在李恪身上的水链,瞬间化为漫天水滴,落回了黑水潭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束缚,解开了。
重获自由的李恪,并没有立刻暴起,而是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有些僵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由黑气构成的、残破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陆叁壹。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最终,这位八百年前战死沙场的将军,对着陆叁壹,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代表了一切。
“很好。”
陆叁壹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对着已经看傻了的沐书禾和墨影摆了摆手。
“好了,今晚的‘民俗采风’到此结束,收工。”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悠哉悠哉地朝着乱葬岗外走去。
沐书禾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泥土,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墨影更是连滚带爬地飘起来,紧随其后,只是他不敢靠得太近,始终保持着一个他自认为安全的、卑微的距离。
三人(或者说一人一徒一鬼)就这么离开了。
身后,黑水潭边,鬼将李恪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那漆黑的潭水,也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
走出乱葬岗,那股黏稠湿冷的阴气,总算被抛在了身后。
林间夜晚的空气虽然也带着凉意,但和刚才那股钻心刺骨的阴寒比起来,简直称得上是温暖和煦了。
沐书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乱葬岗隐没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但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今晚的所见所闻。
挥袖间抹杀群鬼,弹指间降服鬼将,言出法随敕封阴神……
自己拜的这位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她心里充满了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先生的世界,太广阔,也太危险了。
而自己,太弱小了。
弱小到连跟在他身边的资格,似乎都没有。
不行!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
我一定要变强!
至少,不能再像刚才那样,遇到危险只会尖叫,连一句完整的咒语都念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默默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背诵那段净身咒,同时回想着先生教她的那个法诀,在袖子里笨拙地比划着。
走在前面的陆叁壹,脚步没有停,嘴角却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心性不错,是个好苗子。
三人就这么一前两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林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虫鸣。
大概走出了数里地,远离了乱葬岗的范围,陆叁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好了。”他开口说道。
沐书禾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差点一头撞到他背上,连忙停住脚步,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先生?”
陆叁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为师现在教你修行的第一课。”
第一课?
沐书禾顿时精神一振,连忙站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她以为先生要教她什么高深的法门,或者讲解什么大道至理。
可陆叁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第一课,如何发现一个一直跟着你的‘小尾巴’。”
小尾巴?
沐书禾一怔,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身后,是幽深曲折的林间小径,被茂密的树冠遮蔽,月光只能洒下斑驳的碎片。
除了风声和虫鸣,一片寂静。
什么也没有。
“先生……”她有些困惑地收回目光,“后面……没人啊?”
她很仔细地看了,也竖起耳朵听了,别说人了,连只野兔都没看到。
“是吗?”陆叁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再仔细看看,仔细听听,或者……仔细感受一下。”
感受?
沐书禾再次转过身,闭上眼睛,学着之前先生教的样子,努力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
她想起了乱葬岗里那股黏稠的阴气,想起了鬼将出现时那股暴戾的威压。
可现在,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空气很正常,风也很正常,除了有点冷,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先生,我……我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沐书禾有些沮丧地睁开眼,她感觉自己真是太笨了。
“嗯,发现不了,很正常。”陆叁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毕竟,这条‘小尾巴’很擅长捉迷藏,他藏了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
沐书禾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东西,在跟着他们?!
恐惧,再次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升起。
“他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甚至连自己的影子都藏得很好。”
陆叁壹的声音悠悠传来,像是在讲述一件有趣的事。
“他以为自己和黑暗融为了一体,谁也发现不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让沐书禾感到熟悉的、恶作剧般的笑容。
“但他忘了一件事。”
“忘了什么?”沐书禾下意识地问道。
陆叁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周围的空气,然后又指了指沐书禾脚下的影子,慢悠悠地说道:
“他忘了问问这风,问问这月光,问问这林子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寸影子……”
“它们,到底听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