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现在是真的连一点小心思都不敢有了。
他那活了一千多年的脑子里,此刻只剩下两个字:顺从。
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变成这位爷最顺手的一件工具。
只有工具,才能活命。
他飘在前面,身形比刚才还要佝偻,魂体散发出的阴气都带着一股子谄媚的味道。
“上……上仙,前面就是‘黑水潭’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连说话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勇气。
“那里……住着一位邻居,脾气……不太好。”
陆叁壹跟在后面,手里把玩着那面光滑如镜的万象镜,闻言只是“嗯”了一声,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什么都新鲜的表情。
仿佛墨影口中那位“脾气不太好”的邻居,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鬼物,而是某个乡下不爱串门的孤僻老头。
沐书禾紧紧跟在陆叁壹身后,几乎是踩着他的脚后跟在走。
刚才那些小鬼被挥袖之间抹去的画面,对她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那已经不是她能理解的力量了。
她现在才隐约明白,先生之前教她净身咒,或许根本不是为了让她防身,而是在……教她怎么看清这个世界。
一个凡人看不见的世界。
越往里走,周围的阴气就越发浓重。
那股阴冷,不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带着一种黏稠的、湿冷的质感,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冰冷小手,拼命地往你骨头缝里钻。
之前还在四处飘荡的鬼火,到了这里,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这里是什么禁地,连它们都不敢靠近。
沐书禾冷得上下牙直打颤,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冻住了。
不行!
不能给先生丢脸!
她想起刚才自己连一个最简单的法诀都掐不出来的窘迫模样,一股不甘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想着陆叁壹教她的每一个字。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
这一次,她的声音依旧不大,也依旧带着颤音,但比刚才要连贯了许多。
她笨拙地学着陆叁壹的样子,尝试着去掐那个繁复的法诀。
手指依旧有些僵硬,但她咬着牙,一次,两次……
终于,在第三次尝试的时候,她的指尖勉强结成了一个虽然不标准,但勉强能看出形状的法印。
就在法印成型的那一刻,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流,从她的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转到指尖。
嗡。
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向外扩散了那么一小圈,大概只有一臂的距离。
光晕很淡,在浓重的夜色里,比萤火虫的光还要微弱。
但就是这么一点微光,却将周围那股黏稠湿冷的阴气,推开了少许。
沐书禾感觉到,那股钻心刺骨的寒意,减轻了!
成功了!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甚至暂时压下了对未知的恐惧。
这是她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走在前面的陆叁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孺子可教。
而飘在最前面的墨影,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魂体都晃了晃。
他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类小姑娘的身上,亮起了一丝属于“法”的力量。
虽然微弱得可怜,就像是狂风中的一粒烛火,但那本质,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才多久?
从遇到这位爷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两个时辰吧?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丫头,一两个时辰之内,竟然就能引动天地灵气,施展出道门正宗的护身咒法?
这……这是什么见鬼的天赋?!
墨影突然觉得,跟在这位爷身边的每一个人,好像都不太正常。
一个本身就是个超出三界理解范围的老怪物。
另一个,则是天赋高到让人嫉妒的凡人。
自己一个活了千年的“劣质阴鬼”,混在他们中间,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他心里的悲凉,又加深了几分。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片黑漆漆的水潭,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水潭不大,方圆不过十来丈,水面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波澜,也倒映不出天上的残月星光。
一股比周围还要浓重十倍的阴气和怨气,从那潭水中蒸腾而起,还夹杂着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那是血腥味。
是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无数人的血腥味。
“上仙,就……就是这里了。”
墨影停在潭边,不敢再上前一步,魂体抖得像筛糠。
“那位‘邻居’,就住在这潭底。他生前是……是一位将军,死后怨气不散,占了这黑水潭,把这里当成了他的军帐。任何人……任何东西,只要靠近,都会被他拖进水里,撕成碎片。”
陆叁壹闻言,非但没有警惕,反而走上前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片死寂的潭水。
“将军?有点意思。”
他像是完全没把墨影的警告放在心上,甚至还蹲下身,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那黑色的潭水。
“上仙不可!”
墨影吓得魂都快飞了,尖叫出声。
这潭水,乃是阴气和怨气所化,对生灵有着极强的腐蚀性,寻常人沾上一滴,都要大病一场,他竟然想用手去碰?
然而,已经晚了。
陆叁壹的指尖,已经轻轻点在了那如同墨汁般的潭水水面。
没有想象中被腐蚀的场景发生。
他的指尖,就那么轻而易举地,点入了水中。
一圈细微的涟漪,以他的指尖为中心,缓缓荡开。
而就在这一瞬间——
“哗啦!!!”
整个死寂的潭水,仿佛瞬间被煮沸了一般,猛地炸开!
一道巨大的黑影,带着滔天的水浪和刺骨的寒风,从潭底一跃而出!
“何人!敢扰本将军安宁!”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怒吼,在整个乱葬岗上空回荡,震得远处的荒草都簌簌发抖!
那是一个身高接近九尺的魁梧身影。
他全身包裹在已经锈迹斑斑、残破不堪的黑色铁甲之中,头戴一顶同样破损的兜鍪,只露出一双燃烧着猩红火焰的眼睛。
他手中,提着一把门板大小的、同样锈迹斑斑的巨剑,剑身上还缠绕着黑色的水草和阴气。
一股暴戾、凶悍、充满了杀戮与死亡气息的强大威压,从他身上轰然散开!
沐书禾在这股威压下,连站都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微光,瞬间就被冲散了。
墨影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整个魂体都快被压成一张薄纸了!
这就是黑水潭的鬼将!
一个至少有着金丹期修士实力的、真正的凶魂!
这鬼将一出现,猩红的目光就锁定了场中唯一还站着的陆叁壹。
当他看到陆叁壹竟然还敢把手指放在他的“军帐”里时,眼中的火焰瞬间暴涨!
“找死!”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巨剑卷起一片黑色的水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陆叁壹的脑袋,当头劈下!
这一剑,又快又狠!
墨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位爷很强。
可再强,面对这种千年凶魂的含怒一击,总得拿出点真本事吧?
然而,陆叁-壹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想象。
面对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剑,陆叁壹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
他依旧保持着蹲在潭边的姿势,只是将那根还浸在水里的手指,轻轻地……向上勾了一下。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哗啦——
一条完全由黑色潭水构成的、粗如水桶的水链,从潭中猛地窜出,以一种比鬼将的剑还快上十倍的速度,闪电般地缠上了那把劈下来的巨剑!
然后,在鬼将那双燃烧着惊愕火焰的瞳孔注视下,那条水链猛地向下一扯!
“铛啷!”
那把门板大小的巨剑,竟然被硬生生地从鬼将的手中夺了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不等鬼将反应过来,又是数十条同样粗细的水链从潭中爆射而出,像是活过来的巨蟒,瞬间就将鬼将高大的身躯,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吼——!”
鬼将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全身黑气爆发,试图挣脱这些水链。
可那些看似是水构成的链条,却坚固得超乎想象,任凭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勒得他那一身铁甲都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鬼将出水,到他被潭水捆成一个粽子,前后不过两息的时间。
而陆叁壹,自始至终,都只是蹲在那里,动了动一根手指。
死寂。
整个乱葬岗,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沐书禾和墨影,一个凡人,一个阴鬼,全都用一种看神仙……不,是看怪物的眼神,呆呆地看着陆叁壹的背影。
如果说,之前挥袖抹杀小鬼,是让他们感到了强大。
那么现在,弹指间降服千年鬼将,则是让他们感受到了什么叫……绝对的碾压!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陆叁壹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到被捆得动弹不得的鬼将面前,没有看对方那双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反而像是鉴赏古董一样,绕着他走了一圈。
“嗯……看这甲胄样式,应该是前朝玄甲军的制式,不过做工粗糙了些,应该是地方郡兵的装备。”
他伸出手指,在那锈迹斑斑的胸甲上敲了敲,发出“当当”的声响。
“保存得还算完整,可惜被阴气侵蚀得太久,已经没什么研究价值了。”
他啧啧了两声,语气里满是惋惜。
那鬼将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疯狂地咆哮着,但被水链封住了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叁壹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鬼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上,淡淡地问道:
“我查过玄渊郡的县志,八百年前,北蛮入侵,玄渊郡守将李恪,率三千郡兵死守,全军覆没,城池失陷。但据说,李恪将军的尸首,一直没有找到。”
他顿了顿,看着鬼将那剧烈波动的魂体,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看来,传言有误啊,李恪将军。”
“你不是尸首未寻,而是带着不甘,沉尸在了这黑水潭里,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