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阴寒被彻底抛在了身后,林间的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新,虽然依旧清冷,却让沐书禾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里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风一吹,激起一阵寒颤。
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满脑子都是先生刚才那风轻云淡的一指,和那君临天下的敕令。
镇守玄渊,功过相抵,可入轮回。
这是何等通天的手段?又是何等浩瀚的威能?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挺拔,从容,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而不是降服了一尊为祸一方的千年鬼将。
自己拜的这位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敬畏,惶恐,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在她心底交织。
紧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先生的世界,太高,太远。
而自己,就像是刚破土的禾苗,卑微又弱小,连仰望那片天空的资格,似乎都还不够。
不行!
我不能永远只躲在先生身后,像个无用的累赘!
沐书禾攥紧了拳头,那股不甘再次从心底涌起,化作一股执拗的动力。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胡思乱想,开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那段还很拗口的净身咒。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
同时,她藏在袖子里的手,也在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掐出那个复杂的法诀。
虽然依旧生涩,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走在前面的陆叁壹,脚步悠然,仿佛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他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丫头,心性倒是不错,没被吓破胆,反而激起了斗志。
是块璞玉,值得雕琢。
三人,或者说,两人一鬼,就这么一前两后地走着。
墨影飘在最后面,离着陆叁壹足有七八丈远。
这个距离,是他经过精密计算后得出的“安全距离”。
既能表现出足够的“恭谨”,又不至于离得太近,被那位爷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压得魂体不稳。
他低着头,佝偻着身子,将自己身为千年阴鬼的最后一点尊严全都收敛起来,活脱脱一个跟在主人身后的小厮。
可他心里,却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也在回味,回味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位爷的实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到底是人,是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跟着他,究竟是福是祸?
墨影的心里,充满了算计与不安。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陆叁壹,脚步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好了。”
他淡淡地开口,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沐书禾正全神贯注地跟自己的手指较劲,差点一头撞到他背上,连忙刹住脚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先生?”
陆叁壹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
“为师现在教你修行的第一课。”
第一课?
沐书禾顿时精神一振,以为先生要传授什么不得了的功法,赶紧收敛心神,挺直了腰杆,竖起耳朵,准备将先生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可陆叁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直接愣在了原地。
“第一课,叫‘如何发现一个一直跟着你的小尾巴’。”
小尾巴?
沐书禾一怔,几乎是本能地猛然回头。
身后,是幽深曲折的林间小径,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斑驳的碎片,洒在落叶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静悄悄的。
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什么也没有。
“先生……”
她眨了眨眼,很仔细地看了好几遍,又侧耳倾听了半天。
别说人了,连只野耗子都没看见。
“后面……没人啊?”
“是吗?”
陆叁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你再仔细看看,仔细听听。”
他又补充了一句。
“或者……仔细感受一下。”
感受?
沐书禾又是一愣。
她学着刚才的样子,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试图去“感受”周围的一切。
可是,什么都没有。
空气很正常,风也很正常,除了那点属于夜晚的凉意,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完全不同于在乱葬岗时,那种阴气扑面、寒意刺骨的感觉。
“先生,我……我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沐书禾有些沮丧地睁开了眼睛,小声说道。
她感觉自己实在是太笨了,先生教的东西,她一样都学不会。
“嗯,发现不了,很正常。”
陆叁壹的反应,却一点也不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毕竟,这条‘小尾巴’,很擅长捉迷藏。”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看着沐书禾,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他藏了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
沐书禾的心猛地一抽!
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东西,在暗中跟着他们?
那股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恐惧,再次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顺着脊梁骨一路向上爬。
难道是比刚才那个鬼将还厉害的怪物?
“他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甚至连自己的影子都藏得很好。”
陆叁壹的声音悠悠传来,像是在给学生讲解一道有趣的谜题。
“他以为,只要自己屏住呼吸,与黑暗融为一体,就谁也发现不了。”
他的话音,传出很远。
在距离他们身后约莫三十丈外的一棵巨大古树的阴影里。
一道几乎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的身影,心中猛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墨影!
他僵在原地,连魂体的波动都在瞬间凝固了!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并没有跟着陆叁壹他们离开,在看到陆叁壹敕封鬼将的那一刻,他那颗活了千年的、狡诈多疑的心,就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暂时脱离,暗中观察。
他要搞清楚,这位爷,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施展的,是他赖以在阴阳两界生存了上千年的天赋神通——【影遁】。
一旦施展,他便能彻底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影子,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隔绝一切气息、声音、甚至是神识的探查!
他曾用这一招,在三位金丹期修士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了一株灵药。
也曾用这一招,躲过地府巡查使的数次围捕。
他确信,自己的匿踪术,万无一失!
除非是那种已经修出元神法相的大能,否则绝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可现在……
对方不仅发现了,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精准!
是诈我?
还是他……真的有通天彻地之能?
墨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不敢动。
一动,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就是那条“尾巴”。
可不动,就这么僵持着,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他的魂体压垮!
就在他进退两难,心中天人交战之际,陆叁壹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着一脸茫然的沐书禾。
“他忘了一件事。”
“忘了……什么?”
沐书禾下意识地接话,她已经完全被先生的话搞糊涂了。
陆叁壹脸上露出了一个让沐书禾感到熟悉的、如同恶作剧成功般的笑容。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周围轻轻拂动的夜风,又指了指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清冷的月光,最后,指了指沐书禾脚下那被月光拉长的、淡淡的影子。
他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忘了问问这风。”
“忘了问问这月光。”
“忘了问问这林子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寸影子……”
说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它们,到底听谁的?”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墨影的魂体之上!
他那因为惊骇而凝固的思维,瞬间炸开了!
风……月光……叶子……影子……
听谁的?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这位爷,他根本就不是靠神识、不是靠法眼来探查!
这天地万物,这山川草木,这光影微风……全都是他的耳目!
自己躲得再好,藏得再深,又有什么用?
自己就站在这片林子里,就沐浴在这片月光下,就藏在这片阴影里!
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这天地,原原本本地,禀告给了它的主人!
这不是修士!
这不是仙人!
这是……这是这方天地的……主宰啊!
恐惧!
前所未有的、深入灵魂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墨影的全部意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在巨龙巢穴里偷东西的小毛贼,自以为动作隐蔽,却不知那巨龙从头到尾,都睁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上蹿下跳!
“噗通。”
他再也支撑不住,魂体一软,从藏身的阴影中跌了出来,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地,冲着陆叁壹的方向,疯狂地磕着头。
“上仙饶命!小鬼知错了!小鬼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嚎。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陆叁壹的脸,他怕看到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然而,陆叁壹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戏谑,和一丝淡淡的、不屑一顾的意味。
仿佛墨影的这点小聪明和此刻的丑态,都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他转过身,拍了拍还在发呆的沐书禾的肩膀。
“走了,徒弟。”
“我们回去了。”
沐书禾“啊”了一声,这才如梦初醒,茫然地看了一眼跪在远处黑暗里瑟瑟发抖的墨影,又看了看先生那云淡风轻的侧脸,脑子依旧是一团浆糊。
她完全没搞懂,为什么先生说了几句奇怪的话,那个“尾巴”就自己跑出来了?还吓成了这样?
但她没敢问。
她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先生身后,继续往前走。
陆叁壹带着她,就那么从跪地的墨影身边,悠然走过,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
留给墨影的,只有一个深不可测的、仿佛与整个夜色融为一体的背影。
以及……一句轻飘飘的、仿佛是说给沐书禾听,又仿佛是说给这整片山林听的话。
“你看,这不就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