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阁下在此独居千年,夜深人静,可愿现身共饮一杯?”
可落入沐书禾的耳中,却比万斤巨石还要沉重,砸得她心脏骤停,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座孤坟,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根根倒竖。
独居千年?
现身共饮?
先生他……他是在对那座坟里的东西说话!
沐书禾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不是没听过鬼故事,相反,从小在水乡长大,那些关于水鬼、吊死鬼的传说,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可听说,和亲眼见到,是两码事!
尤其是在这荒郊野岭的乱葬岗,对着一座黑漆漆的孤坟,邀请里面的“东西”出来喝茶……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这是疯了!
沐书禾感觉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她想跑,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想喊,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冰块,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陆叁壹悠然地坐在那里,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座阴森的古坟,而是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时间,在这一刻,慢得可怕。
风停了。
虫鸣也消失了。
整个乱葬岗,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那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在不知疲倦地跳动,将陆叁壹的身影,在地面上投射出一个悠长而孤单的影子。
一息。
两息。
十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座孤坟,依旧是那座孤坟,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石雕。
沐书禾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
也许……也许是先生弄错了?
这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先生是什么样的人物?他怎么可能弄错!
那……那东西为什么不出来?
就在沐书禾胡思乱想之际,她没有看到的是,在那座孤坟之下三尺深的泥土里,一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影,正在剧烈地颤抖!
那团黑影,正是这孤坟的主人——墨影。
此刻的他,哪有半分千年阴鬼的从容?整个魂体,都快要被吓得当场溃散了!
“他看见我了?”
“他怎么可能看见我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墨影的魂念在疯狂地咆哮,掀起一阵阵无形的波澜,将周围的阴气搅得一团乱麻。
他在这里盘踞了多久?
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大概是从晚唐那场该死的瘟疫之后,他就成了这片土地的幽灵。
千百年来,他见过南下的铁蹄,见过改朝换代的烽烟。他见过无数修士路过此地,其中不乏那些自诩能降妖除魔的道门高人。
那些人,最多也就是察觉到此地阴气浓郁,布下几个不痛不痒的阵法,或者念几段超度的经文,便自以为功德圆满地离去。
从没有人!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外面那个男人一样,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藏身地!
甚至……还准确地说出了他存在的年头!
“独居千年……”
墨影的魂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波动。
这个认知,比一百个道门天师拿着雷符指着他还要恐怖!
这说明,对方的道行,已经高到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层次!
在他眼中,自己这点引以为傲的隐匿之术,恐怕就和三岁孩童的把戏一样可笑!
恐惧,如同无尽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墨影的全部意识。
他想逃。
可他不敢动。
那道看似平淡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厚厚的土层,将他死死地锁定。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只要自己敢有任何异动,下一秒,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怎么办?
怎么办?!
墨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一只在阴沟里活了上千年的老鼠,深知活命的第一要诀,就是不能慌。
他开始疯狂地分析。
外面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路过的仙门巨擘?还是地府下来巡查的某位阴神?
不像。
仙门中人,大多眼高于顶,身上总带着一股子自命不凡的灵气。可外面那人,气息平淡得就像个凡人,若不是那双眼睛太过可怕,墨影甚至会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游山玩水的书生。
地府的阴神?更不像了。
阴神身上都带着地府独有的律法气息,森然而刻板。而那个人,身上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
对,就是烟火气。
仿佛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而是刚从某个凡人城镇的酒馆里走出来一样。
一个带着烟火气的、却又强大到无法揣度的存在……
墨影的魂念,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惧之中。
他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这种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叫沐书禾的女孩身上。
一个凡人?
不对,身上有了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似乎是刚刚才开始修炼。
一个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存在,带着一个刚刚入门的凡人少女,深更半夜跑到乱葬岗来……喝茶?
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组合?
墨影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如果他还有头皮的话。
他决定了。
装死!
只要自己不出去,对方拿不准自己的虚实,或许……或许就会觉得无趣,然后自行离开?
这是他千百年来,屡试不爽的保命绝招。
毕竟,谁会跟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计较呢?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陆叁壹的“闲得无聊”。
外界。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
那杯推到孤坟前的茶,已经渐渐凉了。
沐书禾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看到先生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那抹笑意,似乎更浓了。
只听陆叁壹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慢悠悠地说道:
“看来阁下是不给在下面子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也罢。”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那座孤坟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坟里的“东西”听。
“我这人呢,就喜欢听些陈年旧事。比如说,晚唐年间,江南有个姓墨的教书先生,自命不凡,却一生潦倒,三十二岁那年,死于一场瘟疫。”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神雷,直直地劈进了孤坟之下墨影的魂体深处!
他整个魂体,瞬间凝固了!
“他……他知道我的来历?!”
“他怎么可能知道?!连玄渊郡的城隍都查不到我的根脚!”
如果说,之前陆叁壹点破他“千年”的身份,是让他震惊。
那么此刻,这番话,则是让他彻底陷入了魂飞魄散的恐惧!
对方不仅知道他是谁,还知道他生前是个穷困潦倒的教书先生!
这已经不是“道行高深”可以解释的了!
这根本就是全知!
在他面前,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先生死后,心中怨气不散,不入轮回,滞留凡间。眼看着沧海桑田,昔日故人皆为黄土,心中那点怨气,渐渐就变成了不甘。”
陆叁壹的声音,还在不紧不慢地继续着。
他每说一句,坟下的墨影,魂体就黯淡一分。
“你开始觉得,这世道不公,活人愚蠢,充满了算计与肮脏。你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窥视着一代又一代活人的悲欢离合,从中获得了一点可怜的、扭曲的快感。”
“后来,你为了躲避阴差,逃入幽界,学会在夹缝里求生。给鬼将当探子,贩卖情报,像一只在阴沟里苟延残喘的老鼠。”
“直到最近,才又溜回凡界,躲在这玄渊郡外的乱葬岗,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墨影先生,我说的……可对?”
最后五个字,陆叁壹的语气,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可听在墨影耳中,却无异于阎王的最终审判!
“噗——”
坟冢之下,墨影的魂体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极致碾压,猛地一颤,竟是虚幻了几分,逸散出丝丝缕缕的本源阴气!
完了。
全完了。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自己的神秘。
而现在,这个男人当着他的面,将他上千年的老底,像讲故事一样,一字不差地全抖了出来!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外面这个人,根本不是他能揣测,更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
跑?往哪跑?
整个三界,恐怕都没有他的藏身之处!
墨影彻底崩溃了。
他那盘踞了千年的、狡诈而坚韧的心,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他不敢再有半分迟疑。
只见那座孤坟的坟头,泥土一阵轻微的耸动。
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带着点点黑色雾气的影子,缓缓地从土里渗透了出来。
那影子,起初还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
渐渐的,它凝聚成了一个身穿晚唐时期书生襕衫的青年男子模样。
男子面容清瘦,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却被那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恐惧所破坏。
他刚一现身,连站都不敢站直,直接“噗通”一声,对着陆叁壹的方向,五体投地,跪伏了下去!
整个魂体,都在瑟瑟发抖。
“小……小鬼墨影……”
他的声音,带着魂体特有的飘忽和颤抖,充满了无尽的卑微与恐惧。
“不知上仙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沐书禾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都傻了。
鬼……
真的有鬼!
而且,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鬼”,竟然就是先生口中那个活了上千年的“东西”?
她看着那个跪伏在地上、抖得像风中落叶的阴鬼,再看看旁边好整以暇、端着茶杯仿佛在看戏的先生。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刷新了。
原来,让凡人闻之色变的千年阴鬼,在先生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陆叁壹对墨影的跪拜视若无睹。
他只是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将空了的茶盏,轻轻放在了茶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无比。
也让跪在地上的墨影,魂体又是一阵剧烈的哆嗦。
“起来吧。”
陆叁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是那样的平淡。
“跪着,不好说话。”
“小鬼不敢!”墨影把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自己整个魂体都塞回地里去。
陆叁壹也不勉强他。
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身后的坟包,懒洋洋地问道: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追究你滞留凡间之罪,也不是为了超度你。”
墨影闻言,魂体一颤,心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了。
不是为了杀他,也不是为了度他。
那……是为了什么?
未知的目的,往往比已知的惩罚更可怕。
“我只是……缺个向导。”陆叁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向导?”墨影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嗯。”陆叁壹点了点头,“我对这三界的山水民俗,奇闻异事,都很有兴趣。阳间的路,我自己能走。但这阴间的道,鬼门关的坎,我不太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墨影的身上,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件还算趁手的工具。
“你在这阴阳两界厮混了千年,消息灵通,路子也野,做个向导,应该还算合格。”
墨影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对方是来降妖除魔的。
对方是来抓他回地府的。
对方是想炼化他增长修为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兴师动众地把他吓得半死,竟然……只是想找他当个导游?!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叁壹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这杯茶,你喝,还是不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