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乱葬岗那夜之后,队伍的氛围就变得有些古怪。
尤其是墨影。
这位活了上千年的“劣质阴鬼”,如今彻底将自己定位成了一个卑微的导游兼仆役。
“上仙,前面再走十里,有个驿站,他们家的驴肉火烧是一绝!”
“上仙,您看这山,走势奇特,风水不错,适合歇脚。”
“上仙,渴不渴?累不累?要不小鬼给您捏捏肩?”
他飘在最前面,身形佝偻,魂体都散发着一股谄媚讨好的味道,与之前在乱葬岗那副“地头蛇”的做派判若两人。
陆叁壹对他这副样子不置可否,偶尔“嗯”一声,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沐书禾跟在先生身后,对墨影的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却没半分同情。
她见识过这老鬼的狡诈和残忍,知道他现在这副模样,不过是出于对先生绝对力量的恐惧。
她没空理会墨影,她现在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修行上。
乱葬岗的经历,像一根鞭子,狠狠地抽在了她的心上。
她不想再做那个遇到危险只会尖叫、连一句完整咒语都念不出来的累赘了。
所以,这一路上,只要有空,她就在心里默念净身咒,袖子里的手指不停地尝试掐出那个复杂的法诀。
从一开始的生涩僵硬,到现在已经能勉强结出一个虽然不标准,但有模有样的法印。
虽然每次引动的灵气微弱得可怜,只能在周身形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但沐书禾却乐此不疲。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力量”的存在。
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这天下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郭北县的地界。
郭北县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地处南北要冲,来往的商旅不少,城里看着还算热闹。
陆叁壹却没有立刻进城,而是站在城外的一处小山坡上,眺望着远方。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在县城西北方向数里外的一座山岗上,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寺庙。
离得这么远,都能看清那寺庙的残破。
断壁残垣,荒草丛生,黑漆漆的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几只乌鸦在寺庙上空盘旋,发出“呀呀”的怪叫,给这萧瑟的景象平添了几分不祥。
“先生,那是什么地方?”沐书禾好奇地问道。
“兰若寺。”
陆叁壹的回答很简洁,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兴趣。
“兰若寺?”沐书禾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倒是挺雅致的,只是配上那副破败景象,怎么看怎么不搭。
旁边的墨影一听到这三个字,魂体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他那双常年游走在阴阳两界的眼睛,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
在那座名为“兰若寺”的破庙上空,他看到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妖气和鬼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的阴云。
那股气息,比之前玄渊郡外的乱葬岗,还要凶厉、霸道十倍不止!
这地方……绝对不是什么善地!
“先生,我看那地方邪性得很,咱们还是……”墨影刚想开口劝说,却被陆叁壹一个淡淡的眼神给噎了回去。
“此地多有志怪传说,值得记录。”陆叁壹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走吧,咱们不去县城里挤了,就在附近找个小镇住下,方便‘采风’。”
他特意在“采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墨影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哪还敢再多说半个字。
这位爷的“采风”,那可都是要命的活计。
沐书禾倒是没想太多,先生说去哪,她就跟着去哪。
师徒二人在墨影的“指引”下,很快就在离那兰若寺不远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镇上的居民看起来都很淳朴,只是眉宇间,似乎都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客栈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一脸精明相,看到有客人上门,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虽小,但后院的马厩,灶房的热水,可都是镇上独一份的!”
“住店。”陆叁壹随手抛过去一小块碎银子,淡淡道,“两间上房,再备些酒菜,送到房里来。”
老板眼疾手快地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好嘞!客官您二位楼上请,酒菜马上就来!”
他一边引着两人上楼,一边状似无意地搭话:“听二位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是来走亲戚,还是路过啊?”
“游学。”陆叁-壹随口答道,“听闻郭北县外有座兰若寺,颇有古意,特来观瞻一番。”
他这话一出口,正满脸堆笑往前走的老板,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惊恐和不可思议。
“客……客官,您刚才说,您要去哪?”
“兰若寺。”陆叁壹重复了一遍,饶有兴致地看着老板的反应。
“去不得!去不得啊!”
老板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连连摆手,那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客官,您是外地人,有所不知!那兰若寺,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那就是个吃人的鬼地方啊!”
“哦?此话怎讲?”陆叁壹的兴趣更浓了。
老板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急得直跺脚,也顾不上做生意了,一把将陆叁壹拉到楼梯拐角,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客官,您听我一句劝!那地方,邪性得很!别说晚上了,就是大白天,咱们镇上的人都绕着走!”
“镇上以前有不少不信邪的,有打猎的,有砍柴的,仗着胆子大,想从那寺庙后山抄近路,结果呢?没有一个回来的!一个都没有!”
“还有那些路过的客商,贪便宜,想在破庙里借宿一宿,第二天就连人带货,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板说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不瞒您说,我表舅家的三小子,就是个愣头青,去年秋天,跟人打赌,说敢在兰若寺里睡一晚。结果……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圈都红了。
“第二天我们去找,人没找到,就在那寺庙大殿的佛像脚下,找到一只鞋,是他娘亲手给他纳的千层底……鞋里,还……还剩了半截脚骨头……”
说到最后,老板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沐书禾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只鞋,半截脚骨头……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这兰若寺,竟然比乱葬岗还要凶险?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陆叁壹的衣袖,手心里满是冷汗。
而陆叁壹听完,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个让老板和沐书禾都无法理解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学者发现新课题般的兴奋,还有几分棋手找到好对手般的期待。
他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去赴宴。
“老板,多谢你的故事。”
“故事很精彩。”
他顿了顿,看着老板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慢悠悠地吐出了后半句话。
“为了表示感谢,我们决定……”
“今晚就去你说的那个地方,实地考察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