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寺的后院恢复了死寂，只有风穿过破败窗棂时，发出呜呜的悲鸣。
李玄还瘫在地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幸福的傻笑，显然还沉浸在与“仙子”共谱佳话的春梦里没醒过来。
陆叁壹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对这位读书人的心理防线彻底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的目光，落向了院子深处。
那里，是兰若寺的正殿——大雄宝殿。
与后院这些早就坍塌倾颓的禅房不同，那座大殿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完整，黑沉沉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只蛰伏在暗夜里的洪荒巨兽，连吹过去的风，似乎都被它沉重的气息压得低了几分。
刚才那只小狐妖的话，还在耳边。
“那下面……有东西！”
“能一口吞掉千年鬼王和上千鬼兵的东西。”
“有意思。”陆叁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种未知又危险的感觉，对他来说，就像是老饕碰上了绝迹的食材，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兴奋。
“先生，我们……真的要去吗？”沐书禾跟在他身后，看着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大殿，小声问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当然。”陆叁壹回答得理所当然，“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岂不是白跑一趟？就当是饭后消食了。”
沐书禾：“……”
先生，您管这个叫消食？这分明是去阎王爷的饭桌上抢菜吃啊！
就在陆叁壹抬脚，准备朝着大雄宝殿走去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从远处的山林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那黑影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步履蹒跚，带着一种亡命徒般的绝望。
它跑到距离三人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是那只刚刚逃走的狐妖！
它又回来了！
沐书禾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挡在了昏迷的李玄身前，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袖中的符咒。
可那狐妖这一次，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性。
它维持着半人半妖的丑陋形态，那张长着焦黄杂毛的脸上，满是痛苦和哀求，它冲着陆叁壹的方向，拼命地磕着头，声音嘶哑而凄厉。
“上仙！上仙救我！小妖……小妖受不了了啊！”
陆叁壹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转过身，看着它，像是早就料到它会回来一样。
“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觉得还是做成围脖比较暖和？”
“不！不是的！”狐妖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上仙您……您给小妖下的那个禁制……太……太折磨妖了！”
它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
“小妖试着去吸纳草木精气，可那玩意儿跟喝白水一样，寡淡无味，吸一天还不够我喘口气的！我又试着去吸收日月精华，结果……结果您那道金光，就在我丹田里发烫，警告我那是‘高档食材’，我这等‘贱民’不配享用！”
“上仙啊！”狐妖哭嚎起来，“您这是要活活饿死我啊！不能吃荤，素的又不管饱，连喝口汤都要被鄙视……这日子没法过了啊！求求您，您还是杀了我吧！或者……或者您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您才肯高抬贵手，把这‘健康饮食’的禁制给解了啊！”
这番话，听得沐书禾是一愣一愣的。
她这才明白，先生给这狐妖下的禁制，远不止“不许害人”那么简单，这简直是从生理到心理，全方位地摧毁了它的生存方式。
对一个习惯了山珍海味的食客，突然让他天天只能吃糠咽菜，这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先生这手段，当真是……杀人诛心。
陆叁壹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个商人般的微笑。
“想解开禁制，也不是不行。”
他慢悠悠地说道：“不过，我这人做买卖，向来不喜欢吃亏。你想换回你胡吃海塞的自由，总得拿出点等价的东西来交换吧？”
狐妖的眼睛，瞬间亮了！
有门儿！
“有！有！小妖有东西可以交换！”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上仙，您想知道什么？这玄渊郡方圆百里，不管是山精野怪的洞府，还是哪家凡人藏了金银，小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对那些不感兴趣。”陆叁壹摇了摇头，笑容变得有些玩味，“我要的，是你这条命里，最值钱的东西。”
狐妖愣住了，它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满脸困惑。
一身烧焦的皮毛？还是这点微末的道行？这有什么值钱的？
看着它那副蠢样，陆叁壹叹了口气，提醒道：“你在这玄渊郡厮混了六十多年，难道就只会骗骗书生？别告诉我，你对这郡城里的人和事，一无所知。”
狐妖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和挣扎。
它明白了。
这位上仙要的，不是山精鬼怪的秘密，而是……凡人世界的秘密！
那些它藏在心底最深处、一旦说出口就会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怎么？不愿意？”陆叁壹的语气依旧平淡，“那就没办法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吃一辈子草吧。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那道金光，还能让你长命百岁，想死都死不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永生永世地吃草，还死不掉？
狐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种比魂飞魄散更可怕的恐惧，攫住了它的心脏。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它彻底崩溃了，再也不敢有半分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
“上仙！小妖……小妖名叫柳七娘，并非什么山野精怪！我……我其实是玄渊郡县令王德发，和本地富商洪家的中间人！”
“洪家？！”
一直沉默不语的沐书禾，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失声叫了出来！
十二年了。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底，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场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
就是他们，诬陷了父亲，侵吞了家产，逼得母亲带她亡命天涯！
柳七娘被她这声尖叫吓了一跳，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但求生的本能让它不敢停下。
“是……是！就是玄渊郡最大的药材商，洪家！”
柳七娘语速飞快地解释道：“那县令王德发贪得无厌，洪家则想垄断整个郡的生意。他们二人一拍即合，暗中勾结，利用官府的权力，走私违禁品敛财！”
“他们走私什么？”陆叁壹问道，目光却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身旁指节攥得发白的沐书禾。
“什么都走私！南边的私盐，北边的铁器，甚至……甚至还有从仙门里流出来的一些不入流的丹药！只要是能赚钱的，他们都敢干！”
柳七娘为了活命，已经豁出去了。
“他们做事极为小心，从不亲自碰面。所有的交易、信息传递，都是通过我！”
“我原本是洪家大爷洪世贤豢养在别院的一只宠物，后来开了灵智，学会了化形之术。洪世贤发现后，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我是个宝贝，便让我利用妖术，充当他和县令之间的信使和……和润滑剂。”
说到这里，柳七娘的脸上露出一丝屈辱和怨毒。
“他们每次密会，都在城外最隐蔽的庄子里，由我望风，有时候……有时候还要我用幻术迷惑外人，甚至……陪他们喝酒取乐。所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笔交易，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简直是一个惊天大瓜！
一个地方县令，伙同当地豪绅，走私敛财，胆大包天！
陆叁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像是听评书听到了最精彩的段落，甚至还拍了拍手。
“不错，不错，这故事比才子佳人的戏码带劲多了。继续说，把你知道的，比如账本在哪儿，密信藏在哪儿，都说说。”
“账本！账本有好几套！”柳七娘为了加大自己的筹码，急切地说道，“真正的黑账，根本不在洪家，也不在县衙！而是藏在一个绝对没人想得到的地方！”
“哦？说来听听。”
“在城隍庙！”柳七娘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谁听到，“就在城隍爷神像的底座里！那底座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个铁匣子，装着他们这十年来所有的走私记录！那王德发自以为聪明，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敢去城隍爷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沐书禾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县令和洪家，简直是丧心病狂，连神明都敢利用！
“至于密信……”柳七娘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他们最近在谋划一笔更大的买卖，好像是跟蜀中的某个门派有关，要倒卖一批……一批能炼制法器的精铜！所有的来往密信，都由我传递，我看过之后，他们都会让我当场销毁。但是……”
柳七娘的脸上，露出一丝狡诈的笑容。
“我留了一手。我把其中最关键的一封信，偷偷藏了起来！”
“在哪儿？”
“就在兰若寺！”柳七娘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就在那棵树的树洞里！我用妖力封住了洞口，没人发现得了！”
说完这一切，柳七娘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柳七娘用最后一丝希望，望着陆叁壹，声音颤抖地问：
“上仙……这些……这些够换我一条活路了吗？”
整个后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沐书禾死死地盯着柳七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仇人！
杀父之仇，夺产之恨！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就这么突如其来地，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全部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一股压抑了十二年的恨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她的胸腔里疯狂地冲撞！
就在这时，陆叁壹悠悠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走到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沐书禾面前，然后，又踢了踢地上昏迷不醒的李玄。
这一次，他用上了点力气。
“呃……”
李玄痛哼一声，悠悠转醒。
他茫然地坐起身，看着眼前这诡异的对峙场面，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我……我这是……怎么了？那……那位仙子姑娘呢？”
陆叁壹没理他，而是蹲了下来，看着沐书禾那双因激动和仇恨而变得通红的眼睛，轻声问道：
“丫头，听到了吗？”
沐书禾用力地点了点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陆叁壹又指了指刚刚醒过来，一脸懵逼的李玄。
“书生，你也听到了？”
李玄茫然地眨了眨眼：“听到……听到什么？”
陆叁壹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一个说书先生，到了全书最紧要的关头，准备做一个精彩的收尾。
他看着沐书禾，又看了看李玄，最后，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只等待宣判的狐妖身上。
“好了，故事讲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丫头，仇家的老底，现在就摆在你面前。你想怎么报，自己说。”
“书生，你说圣贤书救不了饥民，要寻屠龙之术。现在，龙的巢穴找到了，龙的罪证也送上门了，这把‘屠龙刀’，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