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狐妖化作的黑烟,卷起一股腥风,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远处的山林亡命奔逃。
它快,但有东西比它更快。
就在那道黑烟即将冲出兰若寺残破院墙的瞬间,前方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道黑烟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被弹了回来,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烟气都涣散了不少。
狐妖显然也蒙了。
它不信邪,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个出口冲去。
“砰!”
又是一声闷响。
它再次被狠狠地弹了回来,这一次,连组成身体的黑烟都淡薄了许多,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惊骇的尖啸。
它像是疯了一样,在院子里左冲右突,可无论它朝哪个方向逃,最终的结果都是一头撞在无形的壁垒上,把自己撞得七荤八素。
整个兰若寺的后院,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它,成了笼中之兽。
沐书禾站在陆叁壹身后,看着这一幕,小嘴微张,心头震撼。
她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符咒,没看见法阵,甚至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先生就只是站在那里,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这座困住了无数冤魂、让过路客商闻之色变的凶险鬼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他变成了一个……玻璃罐子?而那只刚才还凶相毕露的狐妖,就是罐子里那只走投无路的蚂蚱。
这份举重若轻,这份不显山不露水,比任何惊天动地的术法,都更让人感到敬畏。
接连碰壁十几次后,那狐妖终于认清了现实。
它知道,自己今天踢到了一块看不见底的铁板。
弥漫的黑烟迅速收缩,重新在地上凝聚成形。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美若天仙的白衣女子,也不是那只瘦小的焦狐狸,而是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她保留着女子的身形和脸庞,但脸上、手臂上长出了一片片焦黄的杂毛,耳朵变得又尖又长,身后一条烧焦了半截的狐狸尾巴,正惊恐不安地来回摆动。
她“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冲着陆叁壹的方向,拼命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她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娇媚,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恐惧与乞求。
“小妖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上仙法驾!小妖罪该万死!求上仙看在小妖修行不易的份上,饶小妖一条贱命吧!”
陆叁壹对这凄惨的求饶声充耳不闻。
他慢悠悠地走到昏死过去的李玄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胳膊。
“喂,醒醒。”
李玄毫无反应,睡得跟死猪一样。
“唉。”陆叁壹摇了摇头,对一旁的沐书禾叹了口气,“你看,圣贤书读多了,这心理承受能力就是不行。一场幻术就把CPU干烧了,这要是让他知道朝堂上那些事,还不得当场格式化?”
沐书禾:“……”
虽然听不太懂,但她大概明白,先生是在嫌弃李玄太脆弱了。
陆叁壹不再管地上的李玄,这才施施然地走到那磕头如捣蒜的狐妖面前,蹲了下来,与她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平视。
那狐妖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头磕得更起劲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小妖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行了行了,别磕了。”陆叁壹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再磕下去,我这院子都让你给磕出包浆了。”
狐妖的动作戛然而止,她抬起那张又是血又是土的脸,战战兢兢地看着陆叁壹,大气都不敢喘。
她以为,死亡的审判,终于要来了。
然而,陆叁壹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我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陆叁壹的语气,就像是街边茶馆里跟人闲聊的大爷,没有半分杀气。
“答得好了,我或许可以考虑,不把你拿来做成围脖。”
狐妖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还有活路!
“上仙请问!小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快得惊人。
陆叁壹满意地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这破败的寺庙。
“你盘踞在这兰若寺,有些年头了吧?”
“回……回上仙,小妖在此地,已有六十余载。”
“六十多年,就学会了这一招?”陆叁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变个美女,骗那些穷酸书生上床,吸人家的精气。我说你们妖精界是不是也内卷啊?创意这么匮乏,业务这么单一,就不能搞点新花样?”
狐妖被他说得一脸茫然,但还是本能地解释道:“上仙有所不知……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兰若寺里,古怪得很,我们这些小妖,也只敢在外围活动,骗一骗路过的活人,借点阳气续命……”
“哦?”陆叁壹的兴趣,终于被勾起来了。
这才是他想听的。
他慢悠悠地问道:“说来听听,这地方,除了你们这些靠脸吃饭的,可还知道些别的?”
狐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陆叁壹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一分。
“想清楚了再说。我的耐心,跟你这条命比起来,可没那么长。”
那狐妖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上仙明鉴!这兰若寺,它……它不对劲!”
“此地阴气虽重,却不是善地!尤其是那座大雄宝殿,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些精怪能靠近的地方!”
“为什么?”沐书禾忍不住插嘴问道。
狐妖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因为……因为那下面有东西!”
“一百年前,黑风山的黑山老妖,您听过吗?那可是个修行了近千年的鬼王,手下鬼兵上万,凶悍无比!他想占了这兰若寺做自己的道场,结果……结果他带人冲进大雄宝殿的那天晚上,整座寺庙地动山摇,从大殿的地底下,伸出来一只……一只无法形容的巨大黑手,只一下,就把黑山老妖连带着他上千的鬼兵,全都给拖进去了!”
狐妖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抖,显然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回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精怪鬼物,敢踏入大雄宝殿半步!我们这些小妖,也只敢在后院这些地方,偷偷摸摸地讨生活。那大殿,就是禁地!是死地!”
陆叁壹听完,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就像一个老饕,听说了一道失传已久的绝世名菜。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自言自语道,“佛寺之下,镇压着连鬼王都能秒杀的东西……这剧本我喜欢。”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狐妖。
狐妖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最终的命运裁决。
“行吧,看在你提供了这么一个有趣的情报的份上,你的命,我收了也没什么意思。”
狐妖闻言大喜,刚要磕头谢恩。
陆叁壹却话锋一转:“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这害人的营生,不能再做了。”
他话音未落,指尖凭空出现一缕金色的光芒,屈指一弹。
那金光“嗖”地一下,没入了狐妖的眉心。
狐妖惨叫一声,抱着头在地上打滚,但很快,痛苦就消失了。
她惊疑不定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光洁如初,什么都没有。
“我没杀你,只是给你加了个‘健康饮食’的禁制。”陆叁壹好整以暇地解释道,“从今往后,你只能吸取日月精华、草木之气修行。但凡你再敢碰任何一个活人的阳气,这道金光,就会把你从里到外,烧得连一根毛都不剩。”
“听明白了,就滚吧。”
狐妖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陆叁壹又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化作一道黑烟,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这一次,那无形的墙壁,消失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沐书禾看着先生,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好奇。
“先生,那大殿下面,到底会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陆叁壹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所以,才要去看看啊。”
他转过身,正准备朝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
一个虚弱的呻吟声,从地上幽幽传来。
“水……水……”
李玄醒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抱着自己快要裂开的脑袋,眼神迷茫地环顾四周。
“我……我这是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与那位“绝色仙子”相谈甚欢的画面里。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月光下的陆叁壹和沐书禾,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陆先生……小师傅……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位仙子……她……她还送了我一幅画……”
说着,他下意识地在怀里摸索起来,却只摸到了一截冰冷的、带着焦味的木炭。
李玄愣住了。
陆叁壹和沐书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同情和……尴尬。
陆叁壹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拍了拍李玄的肩膀,用一种非常沉痛的语气说道:
“李兄,节哀。”
“有些梦,醒了就别再想了。”
“不然,容易伤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