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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住在鬼庙里的书生

玄寂万象 宿云敬 5081 2026-04-08 09:13

  此话一出,客栈大堂里原本那点嘈杂的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叁壹身上。

  那眼神,像是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半截的人。

  客栈老板的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青和灰的死败之色。他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指着陆叁壹,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你疯了!”

  终于,他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我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怎么就不听劝呢!那地方真的会死人的!会死人的啊!”

  老板急得原地蹦高,唾沫星子横飞,那副模样,比他自己要去兰若寺还惊恐。

  沐书禾的小脸也早就没了血色。

  她紧紧抓着先生的衣袖,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累,甚至不怕跟人拼命。

  可她怕鬼。

  从小听到大的那些乡野怪谈,此刻全都化作了最恐怖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江倒海。

  一只鞋,半截脚骨头……

  她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可先生……

  她偷偷抬眼,看向陆叁壹的侧脸。

  先生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云淡风轻的笑意,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一种近似于孩童发现了新玩具般的兴奋与好奇。

  那神情,仿佛在说:这地方听起来这么有意思,不去岂不是太可惜了?

  完了。

  沐书禾心里哀嚎一声。

  她知道,先生一旦做了决定,是谁也劝不住的。

  今晚这兰若寺,是非去不可了。

  就在这客栈里气氛诡异到冰点的时候,一个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的声音,从大堂最阴暗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老板,再添一壶酒。”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靠墙的一张破旧木桌旁,坐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是个书生。

  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身形消瘦,面色憔-悴,眼下带着一圈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萎靡与颓唐。

  唯一与这副落魄模样不符的,是他那双眼睛。

  虽然黯淡,却依旧清亮,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一丝尚未被现实彻底磨灭的倔强。

  他面前只摆着一碟盐水煮豆,一壶看起来就寡淡无味的劣质浊酒。

  客栈老板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一听这话,顿时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那书生就骂开了。

  “喝喝喝,就知道喝!李玄,你当我的酒是水不要钱吗?上个月的酒钱你还没结呢!”

  “有钱喝酒,没钱住店,赖在我这儿,现在还想去赊账?”

  被叫做李玄的书生闻言,只是苦笑了一下,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几枚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老板,这是我今天为人代写书信赚的,先还你一些。剩下的,宽限几日,等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老板不耐烦地打断了。

  “等你什么?等你高中状元吗?省省吧!”

  老板走过去,一把将那几枚铜板抄进手里,鄙夷地撇了撇嘴。

  “就你这副穷酸样,还想金榜题名?我劝你早点死了这条心!赶紧找个地方当账房先生糊口才是正经!”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我看你早晚喝死在外面那个破庙里,被里面的女鬼吸干了精气,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

  沐书禾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外面那个破庙……不就是兰若寺吗?!

  这个书生,竟然住在那种地方?!

  李玄听到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端起酒杯,将那浑浊的酒水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一抹说不清是悲凉还是自嘲的笑容。

  “那倒也好。”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

  “若是真能死在温柔乡里,总好过在这浊世间……活受罪。”

  这番话,让原本还想继续嘲讽的老板,都一时语塞,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那书生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的落寞身影。

  沐书禾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莫名的同情。

  能把一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逼到去住鬼庙,这世道,该是何等的艰难。

  就在这时,陆叁壹动了。

  他松开沐书禾的手,端起自己桌上那壶尚未开封的好酒,径直走到了李玄的桌前。

  “兄台。”

  陆叁壹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个人喝酒,未免太过无趣。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与兄台同饮一杯?”

  李玄正要倒酒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气质卓然的陌生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警惕。

  他在这镇上住了半个多月,受尽了白眼和嘲讽,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兄台”这种平等的称呼与他说话。

  还不等他回答,陆叁壹已经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将那壶包装精美的“女儿红”放在桌上,又对沐书禾招了招手。

  “去,让老板再上几样拿手小菜。”

  他这番举动,自然而然,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倒真像是老友重逢,随意拼个桌一般。

  李玄眼中的警惕,稍稍退去了一些。

  他打量着陆叁壹,沉默了片刻,才沙哑着开口:“阁下……是?”

  “一个路过的游人罢了。”

  陆叁壹笑着,提起酒壶,先给李玄那只满是豁口的粗瓷杯满上,酒香瞬间溢散开来。

  “闻香识美酒,见人亦是如此。看兄台虽面带风霜,但眉宇间自有丘壑,想来不是池中之物,为何会在此地独酌?”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夸了对方,又问得不着痕迹。

  李玄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澄澈醇厚的酒液,与自己那杯浑浊的酒水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沉默了良久,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间直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让阁下见笑了。”

  他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非是在下想在此独酌,实乃……囊中羞涩,只能借兰若寺一角,苟延残喘罢了。”

  他倒是坦诚,直接承认了自己住在兰若寺。

  沐书禾端着刚上来的几盘小菜,听到这话,手都抖了一下。

  她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先生,老板说,那里有……有不干净的东西。”

  李玄闻言,看了她一眼,自嘲地笑道:“姑娘说的是。只是这世道,有时候,鬼可比人……要来得可爱多了。”

  这句话里,藏着无尽的辛酸和失望。

  陆叁壹没有接话茬,反而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到李玄面前的空碟子里。

  “空腹饮酒,最是伤身。兄台,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玄手边压着的一张废纸上,那上面用极其漂亮的蝇头小楷,写着半首诗。

  “‘兴亡千古事,盛衰一夜间。朱门酒肉臭,白骨无人还’……好句,好句啊!”

  陆叁壹轻轻念出,抚掌赞叹。

  “寥寥数语,便道尽了这世间最大的不公。只是可惜,这后半句的‘白骨无人还’,杀气太重,落了下乘。若改为‘野有冻死骨’,与前句‘朱门酒肉臭’相对,意境或可更上一层。”

  李玄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黯淡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一团惊人的亮光,死死地盯着陆叁-壹!

  这首诗,是他昨夜在兰若寺的破败佛殿中,看着天上的月亮,有感而发,随手写下的。

  后半句他思索了一夜,总觉得不妥,却又想不出更好的。

  没想到,竟被眼前这个陌生人,一语道破,并且随口改出的句子,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不是普通的游人!

  这是一个……真正的大家!

  李玄那颗因为屡试不第而落满灰尘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破旧的儒衫,对着陆叁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高见!李玄……受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这是知己!

  是真正懂他诗文,懂他心中块垒的知己啊!

  陆叁壹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笑着摆了摆手。

  “坐,坐下说。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倒是李兄你,胸中有此等沟壑,为何会落魄至此?”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李玄的话匣子。

  借着几分酒意,和那股遇到知己的激动,李玄将自己十余年寒窗苦读,六次赴京会试,却次次名落孙山的遭遇,和盘托出。

  他讲到官场的黑暗,考官的腐败,权贵的垄断。

  讲到那些满腹草包的膏粱子弟,靠着家世便能平步青云。

  而他这样真正心怀天下的寒门士子,却连一个施展抱负的门路都找不到。

  说到最后,这个在客栈老板的辱骂下都未曾动容的七尺男儿,眼圈竟是红了。

  他一拳捶在桌子上,声音悲愤。

  “我苦读圣贤之书,所为何事?难道就是为了学会写几首酸诗,当一个摇尾乞怜的账房先生吗?”

  “我所求的,不过是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可这世道,它不给我机会!它不给天下寒士机会啊!”

  这番发自肺腑的怒吼,让整个客栈都为之寂静。

  沐书禾听得心中酸楚,对这个落魄书生,再无半点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敬佩和同情。

  陆叁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李玄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轻呷了一口。

  “李兄可知,前朝有一位名相,也曾屡试不第,穷困潦倒,甚至一度以乞讨为生。”

  李玄一愣,抬起头来。

  陆叁壹继续说道:“但他从未放弃。他于闹市中读书,于乞食时观民生,于受辱时磨心性。他将每一次的失败,都当做一次对世情的体悟。最终,待时机到来,一飞冲天,开创了一代盛世。”

  他看着李玄,目光深邃。

  “科举,不过是入仕的‘门’而已。门走不通,不代表‘路’也断了。这天地之大,处处皆是考场,这万千百姓,人人皆是主考。”

  “你困于兰若寺,看似是走投无路,焉知不是一次别样的‘赶考’?”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玄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天地为考场,百姓为主考!

  困于兰若寺,是别样的赶考!

  他呆呆地看着陆叁壹,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他读了十几年的书,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那些大儒名士,教他的都是如何揣摩上意,如何写出锦绣文章。

  可眼前这个人,却告诉他,真正的考场,不在庙堂之上,而在江湖之间!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心中那扇被堵死了十余年的窗户,被猛地推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前所未有的光,照了进来!

  许久,李玄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再次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行礼,而是深深地弯下了腰,几近九十度。

  “先生一言,胜读十年书!李玄……拜谢先生点拨之恩!”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希望之光,而是一种更为深邃的、幡然醒悟的光芒。

  “敢问先生高姓大名?此恩,李玄没齿难忘!”

  陆叁壹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我叫什么不重要。”

  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天色不早了,我与小徒,正要去你那‘考场’逛逛。”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玄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去邻居家串门。

  “李兄,可愿同行,为我们带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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