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在前面“带路”。
他当然不是在走,而是以一种离地三寸的姿态,小心翼翼地飘着。
他的魂体,依旧保持着那种卑微的、略微佝偻的姿态,仿佛背后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着,让他永远也直不起腰来。
他不敢回头看。
他怕一回头,就对上那位爷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更怕看到那面能把他分析得连底裤都不剩的诡异镜子。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就得让自己变得“有用”。
这位爷不是想看“有趣”的东西吗?
好,那就让他看!
墨影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就算是把这乱葬岗里藏着的老底全都掀出来,也得把这位爷伺候舒坦了。
他一边飘,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先带他去西边那片‘鬼打墙’,那里困着几个百年的吊死鬼,怨气最重,最喜欢迷惑过路人,有点看头。”
“然后绕到北坡的‘养尸地’,那里有几具上个朝代留下来的铁尸,刀枪不入,寻常修士见了也得绕道走。”
“最后……最后再去阴脉最深处的那个‘鬼王穴’。那里面盘踞的老怪物,连我都不敢轻易招惹……”
他正盘算着路线,鼻尖忽然嗅到了一丝异样的香气。
不是他刚刚喝的那杯“鬼茶”的阴冷芬芳,而是另一种,带着一丝温润、一丝甘甜、仿佛能渗透到魂体最深处的清香。
是那个人间修士煮的茶!
墨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这乱葬岗是什么地方?
是阴气和怨气的聚集地,是孤魂野鬼的乐园。
这里的绝大多数“居民”,都是些浑浑噩噩、只剩下本能的低等游魂。
它们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对任何带有“生机”和“灵气”的东西,都有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陆叁壹煮的那杯茶,用的水是蕴含灵气的山泉水,茶叶更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灵植,对凡人来说是延年益寿的佳品,对这些饥渴了不知多少年的孤魂野鬼来说,那简直就是一碗摆在饿死鬼面前的、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是足以让它们短暂地压下对强者的恐惧,不顾一切扑上来的无上美味!
果不其然。
就在那股茶香飘散开来的下一刻,周围原本死寂的空气,开始出现了一丝骚动。
“嘶……”
“嗬嗬……”
一阵阵压抑的、不成调的、仿佛喉咙被堵住的怪异声响,从四面八方的坟包后面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道模糊不清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影,从那些荒草丛中、从那些腐朽的墓碑后,摇摇晃晃地钻了出来。
这些黑影,形态各异。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耷拉在肩膀上,有的身体呈一种诡异的扭曲状,显然生前死状极惨。
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黑气,但在黑气中央,却不约而同地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芒。
那是贪婪。
是饥渴。
是只剩下原始本能的疯狂!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股让它们魂牵梦萦的茶香来源!
“啊——!”
沐书禾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一点胆气,在看到这些“东西”的瞬间,就彻底崩塌了!
她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
她见过鬼火,也见到了墨影这个能与人正常交流的“高级鬼”,可那带来的冲击,远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直接和恐怖!
这才是她想象中,最可怕的、属于乱葬岗的景象!
一群面目全非的恶鬼,从坟墓里爬出来,要来索命了!
眼看着那些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最近的一个,几乎已经伸出了利爪,沐书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想起了陆叁壹刚刚才教她的东西。
“灵……灵宝天尊!安……安慰身形!”
她一边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掐出一个法诀,可她的手指抖得根本不听使唤,结了半天,连个最简单的手印都没结出来。
她的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那段本该庄严肃穆的净身咒,被她念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的哭腔,别说引动天地灵气了,连给自己壮胆都做不到。
完了!
看着那只已经快要抓到自己面门的、由黑气构成的鬼爪,沐书禾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和剧痛,并没有传来。
周围那些令人作呕的怪叫声,也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沐书禾颤抖着眼睫,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条缝。
眼前的一幕,让她彻底呆住了。
只见陆叁壹依旧背对着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只是……就那么随意地,仿佛在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一般,轻轻地、向后挥了挥衣袖。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没有金光,没有雷鸣,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但就在他衣袖挥过的那一刹那,那十几只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的、面目狰狞的恶鬼,就像是被阳光照射到的雪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是的,消融。
它们化作了一缕缕最精纯的、比墨汁还要黑上三分的阴气,然后那阴气又在瞬间被分解,变成了虚无,仿佛它们从来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干干净净。
彻彻底底。
沐书禾傻傻地看着,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甚至开始怀疑,刚才那恐怖的一幕,是不是自己因为太过恐惧而产生的幻觉?
而这一幕,同样也被飘在最前面的墨影,尽收眼底。
他没有像沐书禾那样惊叫,也没有后退。
他就那么僵硬地悬浮在半空中,魂体凝固得像一尊石雕。
如果鬼也有瞳孔的话,那他现在的瞳孔,一定已经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作为在阴阳两界厮混了上千年的老油条,他比谁都清楚,刚才那些扑上来的“东西”是什么货色。
那是连灵智都没有的“残魂”,是人死后执念不散、混合了地脉阴气形成的最低等的鬼物。
它们很弱。
一个刚入门的道士,用一张最普通的黄符,就能让它们魂飞魄散。
但它们的本质,是阴气和怨念的集合体。
想要对付它们,就必须使用与之相克的“阳”或者“法”的力量。比如道门的雷法,佛门的金光,又或者城隍的法印。
无论用哪一种,都会有能量的碰撞,都会有或大或小的动静。
可刚才发生了什么?
墨影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男人,只是挥了挥衣袖。
没有动用任何灵力。
没有念诵任何咒语。
没有借助任何法宝。
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一挥手,那些鬼物就不是被“打散”,不是被“超度”,而是被从“存在”这个层面上,直接抹去了!
这已经不是“强大”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规则!
是言出法随!
是在他身边的一定范围内,他就是绝对的主宰!他所不喜的,便不能存在!
墨影的魂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源自于生命层次被绝对碾压的……战栗!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所有的猜测,是多么的可笑。
什么仙门巨擘?什么地府阴神?
那些存在,或许很强,但他们依旧是在“规则”之内行事。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本身,就是“规则”!
墨影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刚喝下的那杯“鬼茶”。
随手就将一杯至阳的灵茶,逆转为至阴的鬼物补品。
这种颠倒阴阳、逆转造化的手段,和刚才那风轻云淡的一袖,何其相似!
一个可怕到让他魂体都快要冻结的念头,在墨影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这位爷,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修士,也不是什么神仙!
他恐怕……是某个从上古洪荒年代一直活到现在的、已经超脱了三界法则之外的老怪物!
他所谓的“漫游”,根本就不是游山玩水,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腻烦了神殿里的无聊,跑到人间的蚂蚁窝里,来体验生活的!
而自己,一只活了一千年的“蚂蚁”,竟然不知死活地凑了上去,还妄图揣测神明的意图?
想到这里,墨影只觉得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将他淹没。
他那点想要耍滑头、留后手的小心思,在这一刻,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任何算计都是愚蠢的,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唯一的活路,就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出去的……顺从。
“啧。”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陆叁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满和嫌弃。
“就这么点连灵智都没有的小玩意儿,也敢跑出来抢食?”
他转过身,瞥了一眼那些小鬼消失的地方,摇了摇头。
“真是……败兴。”
那语气,就像是一个美食家,满怀期待地准备享用大餐,结果却上来了一盘馊掉的凉菜。
沐书禾和墨影,一个凡人,一个阴鬼,听到这话,心里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败兴?
您管刚才那叫败兴?!
陆叁壹没理会他们俩那副见了鬼(虽然其中一个本来就是鬼)的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了僵在原地的墨影身上,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
“向导,开胃小菜已经吃完了。”
“接下来,是不是该上正餐了?”
“带我去见见你那几位……连你都不敢轻易招惹的‘老邻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