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书禾跟在陆叁壹身后,像一个没有自己思想的影子。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回她的耳朵。
身后,是祭台上那些幸存者劫后余生的哭嚎,是镇民们从惊恐转为狂热的叩拜声,他们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废墟,喊着“天神显灵”。
可沐书禾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三步远处,那个白色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步履悠闲,仿佛不是从一个刚刚毁灭了“神明”的修罗场里走出,而是刚踏出茶馆,准备去湖边散步。
周围的混乱与喧嚣,都成了他身后徐徐展开的、无声的背景画。
“我身边正好缺个烧水泡茶、缝补浆洗的丫头。”
“你,愿意干吗?”
那句话,还在沐书禾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真切的甜意,让她心脏到现在还一阵阵地发紧。
愿意。
怎么会不愿意?
别说是做丫头,就算是做牛做马,她也愿意!
十八年来,她第一次离“活着”这么近,不是那种为了下一顿饭而挣扎的苟延残喘,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有希望的活着。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陆叁壹的脚后跟,生怕自己一眨眼,这个人就会像他出现时那样,凭空消失。
那身华丽又讽刺的大红嫁衣,此刻成了她身上最沉重的负担。裙摆太长,好几次险些绊倒她,她只能笨拙地提起裙角,小跑着跟上。
他们穿过依旧跪拜满地的人群,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们。
恐惧,有时候比敬仰更管用。
“你看,”陆叁壹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他们昨天信奉一个吃人的怪物,是因为怪物能给他们虚假的安宁。今天他们跪拜一道天雷,是因为天雷展现了毁灭的力量。”
沐书禾愣了一下,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些镇民,一个个面色虔诚,眼神狂热,对着那片废墟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这世上的人啊,从不信神。”
陆叁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沐书禾心中某个坚硬的壳。
“他们信的,从来都只是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罢了。”
说完,他拐过了一个街角。
沐书禾来不及细想这句话的深意,连忙提着裙子跟了上去。
可当她转过街角,眼前却瞬间空了。
人呢?
刚才还在她眼前的那个白色身影,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沐书禾的心,猛地一空,像是被人狠狠地剜掉了一块。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瞬间从脚底蹿上天灵盖。
他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
他不是说……缺个烧水泡茶的丫头吗?
他是在耍我吗?
还是说,从头到尾,都只是他随口一句的玩笑?
沐-书-禾站在原地,周围的人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
刚才那一点点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希望,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先生?”
她试探着,小声地喊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
街上的人看她一眼,看她穿着一身古怪的嫁衣,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然后又匆匆走开。
她像一个被遗弃在人间的孤魂。
“先生!”
她拔高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
依旧没有人理会她。
沐书禾的嘴唇开始发抖,她不信,她不信那个给了她希望的人,会这么轻易地抛下她。
她开始跑。
提着那身累赘的嫁衣,在人群中不管不顾地冲撞。
“借过!”
“对不起!”
她像一个疯子,在长街上疯狂地寻找。
从街头到街尾,每一家店铺,每一条小巷,她都不放过。
可是没有。
那个白色的身影,就像从未出现过。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瞬间就连成了一片雨幕,将整个乌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街上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寻找避雨的地方。
只有沐书禾,还站在长街的中央。
冰冷的雨水瞬间就湿透了她单薄的嫁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她头上那点廉价的胭脂,被雨水冲刷下来,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红痕。
她茫然地站在雨中,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结束了。
原来,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一场短暂又美丽的梦。
梦醒了,她还是那个无依无靠,连明天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沐书禾。
巨大的失落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缓缓地蹲下身,抱着自己的膝盖,想哭,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心口的位置,空洞洞的,比这冰冷的雨水还要冷。
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她希望,又亲手将它掐灭?
她蜷缩在雨地里,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雨水混着泥水,将她华丽的嫁衣染得污浊不堪。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混沌的脑海。
城门!
他是个外乡人,是个游历四方的过客。
他不会在镇子里久留。
如果他要走,一定会出城门!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再也无法遏制!
沐书禾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也顾不上身上有多狼狈,朝着镇子出口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狂奔而去。
她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一定要找到他!
哪怕是跪下来求,哪怕是磕头磕到死,她也要求他带上自己!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她不能放手!绝对不能!
雨越下越大,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水坑。
沐书禾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水里,好几次都险些滑倒,可她不敢停。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快要炸开,肺里火辣辣地疼,可她不敢停。
她怕自己一停下来,那个身影就真的消失在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到了。
终于,她看到了那座熟悉的石桥。
那是出镇的必经之路。
桥上,空无一人。
桥下,浑浊的河水在暴雨中翻涌。
沐书禾的脚步,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
她站在桥头,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下巴,不断地往下淌,视线都变得模糊。
还是……晚了吗?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然而,就在她即将放弃的瞬间,一道平静的声音,穿透了哗哗的雨声,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你在找我?”
沐书禾的身子猛地一颤,她豁然睁开眼,死死地看向桥中央!
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个人。
白衣,黑发,手执一把普通的油纸伞,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滚滚流水,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雨水落在他身上,却连衣角都无法沾湿。
他周围的雨幕,都好像刻意绕开了他。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没有走!他在等她!
巨大的狂喜和委屈,在这一瞬间冲垮了沐书禾所有的理智!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也什么都不愿意再想。
她朝着那个身影,冲了过去。
几步冲到陆叁壹面前,她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满是泥水的石桥上!
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膝盖处的布料,刺骨的寒意传来,可她浑然不觉。
她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那肮脏的、冰冷的石板上。
“砰!”
一声闷响。
沐书禾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卑微和决心,嘶声喊道:
“求仙长收留!”
“书禾愿为奴为婢,只求……只求能追随仙长左右!”
她赌上了一切。
赌上了自己仅剩的、那点可怜的尊严。
她就这么跪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任由冰冷的泥水浸泡着自己,一动不动,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哗哗的雨声,和她狂乱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那把遮蔽了风雨的油纸伞,微微倾斜。
落在她身上的雨,停了。
陆叁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听不出喜怒。
“把头磕脏了,以后怎么给我沏茶?”
沐书禾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抬起头,满是泥水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到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像是看了一场有趣戏剧后的玩味。
他……他这是答应了?
“起来吧。”
陆叁壹收回油纸伞,随手一挥。
沐书禾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从地上托了起来,稳稳地站在桥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被泥水和雨水毁得不成样子的嫁衣,此刻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净、干爽。
只是转眼间,就恢复了她早上刚穿上时的华丽模样。
这神仙般的手段,让沐书禾再次确认,自己的赌局,赌对了!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陆叁壹,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陆叁壹却没再看她,而是转过身,重新望向桥下那奔腾不休的河水,语气随意地说道:
“一只小小的愿力邪祟,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倒也有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跟玄渊郡真正的麻烦比起来,这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走吧,丫头。”
他抬脚,向着城外走去。
“玄渊郡的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