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陆叁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没有半点波澜,“不用帮你收尸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沐书禾的心上。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声了。
耳边再也听不到那些幸存者的哀嚎,听不到河风吹过的呼啸,也听不到自己那狂乱到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和那句云淡风轻的话。
沐书禾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和眼前这匪夷所思的平静给搅成了一锅粥。
收尸……
是了,他昨天说过,如果她死了,他会帮她收尸。
可现在,河神庙没了,吃人的怪物也没了。
她活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一道从天而降的紫色神雷。
神雷……
一个荒诞到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她想起了祭台中央,那个怪物眉心处嵌着的那片瓜子壳。
她想起了茶楼窗口,那个男人嗑着瓜子,随手一扔的动作。
她想起了那块刻着“河神之庙”的牌匾上,多出来的那个白色小点。
然后,天黑了。
然后,雷落了。
一子落,天雷落。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用一片瓜子壳引来天雷?将一座百年庙宇连同水底的巨蛟一起轰成飞灰?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这一定是巧合!
一定是老天开眼,是真正的神仙路过,看不惯这邪物害人,才降下神罚!
对,一定是这样!
沐书禾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可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陆叁壹,怎么也挪不开。
她看着他那张清雅淡然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嘴角噙着的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张脸上,没有敬畏,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看了一场还算有趣的戏之后,心满意足的闲适。
沐书禾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神罚?还是人祸?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白衣男人,比刚才那道毁天灭地的紫色天雷,要可怕一万倍。
“啊——!天神息怒!天神息怒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是那个山羊胡老神官,他像是才从噩梦中惊醒,整个人瘫在地上,对着天空,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废墟,拼命地磕头,额头砸在湿漉漉的木板上,鲜血和泥水混在一起,状若疯魔。
“小人有罪!小人该死!求天神饶命!求天神饶命啊!”
旁边的张家老爷和那几个幸存的汉子也反应了过来,一个个吓得屎尿齐流,学着老神官的样子,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信奉了几代人的“神”,被另一个更恐怖、更无法理解的“神”,给随手抹掉了。
这种建立在谎言之上的信仰崩塌时,带来的恐惧,足以摧毁任何人的心智。
陆叁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几个丑态百出的人,就像在看几只在开水里打滚的蚂蚁,眼神里带着几分研究的意味。
沐书禾没有看他们。
她的眼里,只有陆叁壹。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命运的岔路口上。
身后,是那些跪地求饶的镇民,是她苦苦挣扎了十八年的、绝望而无趣的过去。
身前,是这个神秘莫测、喜怒无常、却拥有神明般力量的男人。
是回到过去,继续像蝼蚁一样,战战兢兢地活着,祈祷下一次“河神娶亲”不会再轮到自己?
还是……赌一把?
赌眼前这个男人,不是来毁灭她的,而是来给她一条生路的?
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荷儿,这世上只有你自己能靠得住。”
可现在,她靠不住自己了。
她需要一根救命的稻草,哪怕这根稻草,随时可能会变成一把刺穿她喉咙的利剑。
沐书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焦糊味和水汽的空气涌入肺里,冰冷刺骨,却让她混乱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看着陆叁壹,看着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不!不能让他走!
一旦他走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先生!”
她开口,声音很小,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几乎要被风吹散。
陆叁壹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这个被吓傻了的小丫头还敢主动跟他说话。
沐书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掐得掌心生疼,可她顾不上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直视着陆叁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刚才……是您做的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已经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最出格的事。
陆叁壹外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雷光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天空,语气随意地说道:
“今儿的风,确实大了点。”
风大了点?
沐书禾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冲垮了她的理智。
是了。
就是他。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这个男人,真的拥有……神的力量。
而他,就在自己面前。
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沐书禾再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她不是跪神,也不是跪佛。
她是跪自己那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未来。
她低下头,将额头贴在冰冷潮湿的木板上,用尽毕生的勇气和谦卑,声音清晰地说道:
“先生,您收记名弟子吗?”
“我不怕吃苦,也不会给您添麻烦。”
“我只想……活着。”
说完这几句话,她便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她能听到张家老爷他们惊恐的抽气声,他们大概以为自己疯了,居然敢跟降下神罚的“天神”搭话。
她也能感觉到陆叁壹的视线,像一把无形的刻刀,落在她的背上,将她从里到外剖析得清清楚楚。
不知过了多久,陆叁壹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
“抬起头来。”
沐书禾身子一颤,缓缓地抬起了头。
陆叁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欣赏,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收你?”他问。
沐书禾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自己手脚勤快,会采药,会针线,会做饭……可这些微不足道的技能,在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物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最终,她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
“因为……我看见了。”
“哦?”陆叁壹的眉梢微微挑起,似乎真的来了兴趣,“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先生眼里的……无聊。”
沐书禾豁出去了,她死死地盯着陆叁壹的眼睛,将自己最直观的感受说了出来。
“您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救我,也不是为了惩罚谁。您只是觉得……这出戏该换个结尾了。您缺一个能站在旁边,替您鼓掌,或者在您觉得无趣时,能递上一杯茶的看客。”
“而我,愿意做那个看客。”
话音落下,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沐书禾的心跳都快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这简直是在揣测神明的心思,是大不敬!
可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这个男人,强大、淡漠、随心所欲,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取悦他自己。
而她,愿意放下所有的尊严和自我,去扮演那个取悦他的角色,只为换取一线生机。
陆叁壹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沐书禾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和那座河神庙一样,化为飞灰。
忽然,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很有趣的笑。
“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伸出手,轻轻一抬。
沐书禾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从地上托了起来。
“记名弟子就算了,我这人嫌麻烦,不爱教徒弟。”
沐书禾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过……”陆叁壹话锋一转,打量了她一下,“我身边正好缺个烧水泡茶、缝补浆洗的丫头。”
“你,愿意干吗?”
巨大的狂喜,如同山洪暴发,瞬间淹没了沐书禾。
她想点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新生。
“那就走吧。”
陆叁壹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不再看她,也不再理会祭台上那些已经吓傻了的人,转身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沐书禾连忙擦干眼泪,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最卑微的影子。
就在他们即将走下祭台时,瘫在地上的张家老爷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陆叁壹的背影,又看了看紧随其后的沐书禾,那张肥脸上,惊恐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恍然大悟般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被那无边的恐惧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陆叁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一顿,对身后的沐书禾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看,”他指了指那些依旧跪伏在地上,朝着空无一物的废墟拼命磕头的镇民,“他们昨天信奉一个吃人的怪物,是因为怪物能给他们虚假的安宁。今天他们跪拜一道天雷,是因为天雷展现了毁灭的力量。”
“这世上的人啊,从不信神。”
“他们信的,从来都只是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