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哭喊，所有的锣鼓与鞭炮声，都被那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斩断得干干净净。

　　祭台上下，数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曾经象征着神圣与威严的巨大铜香炉。

　　蛛网般的裂纹，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疯狂蔓延。

　　“嘭——！”

　　一声沉闷的爆响，坚不可摧的铜炉，竟如同脆弱的瓦罐一般，轰然炸裂！

　　无数大小不一的铜块夹杂着滚烫的香灰，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离得近的被铜块砸得头破血流，鬼哭狼嚎。离得远的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人挤人，人踩人，场面瞬间失控。

　　台上的县官和张家老爷更是吓得从椅子上滚了下来，脸色惨白如纸，手脚并用地往祭台边缘爬，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威严。

　　可沐书禾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没有去看混乱的人群，也没有去看那些狼狈的权贵。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香炉炸裂后，露出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怪物。

　　一团巨大的、蠕动着的、散发着腥臭的肉瘤，就盘踞在祭台的正中央。

　　肉瘤的表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人脸！

　　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都扭曲着，保持着临死前最痛苦、最绝望的表情，无声地对着天空嘶吼。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怨气与恶臭，从肉瘤中散发出来，令人作呕。

　　“吱——！！！”

　　一声不似人声，尖锐得能刺穿耳膜的嘶鸣，从肉瘤中爆发出来。

　　沐书禾看到，在那个怪物的正中心，那个最清晰、也最痛苦的人脸眉心处，正嵌着一片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瓜子壳。

　　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却让这盘踞在此地不知多少年的邪物，痛苦得几欲癫狂！

　　这……这怎么可能？

　　沐书禾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扭过头，望向了远处那座茶楼。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混乱的人群，她看不清那个窗口，却仿佛能感觉到一道平静的视线，正落在这里。

　　是他！

　　一定是他！

　　那个吃了她一顿饭，就答应帮她收尸的男人！

　　“妖……妖怪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便是山崩海啸般的恐惧。

　　镇民们再也顾不上什么河神老爷，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原本人山人海的河岸，转眼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祭台上的几人，和满地的狼藉。

　　“神……神尊息怒！神尊息怒啊！”

　　那个山羊胡老神官最先反应过来，他没有跑，反而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团肉瘤面前，不断地磕头，额头砸在木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神尊！是祭品！一定是祭品出了问题！”

　　老神官状若疯癫，他猛地回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了沐书禾她们七个女孩。

　　“是她们！是她们冲撞了神尊！快！快把她们推进河里！用她们的血肉平息神尊的怒火！”

　　他嘶吼着，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分明就是个走投无路的赌徒。

　　那几个幸存的、还没被吓傻的汉子，听到命令，犹豫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他们信奉的河神，怎么会是这么个恶心的怪物？

　　“还愣着干什么！”张家老爷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着那不断嘶鸣、气息飞速衰弱的肉瘤，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这东西要是完了，我们都得完蛋！快动手！！”

　　他比谁都清楚，张家之所以能在这乌镇作威作福，全靠这个“河神”在背后撑腰。

　　一旦这东西出了事，他们张家积累了百年的威望和财富，都会化为乌有！

　　几个汉子被他一吼，也顾不上多想了，抄起地上的竹竿，面目狰狞地朝着沐书禾她们冲了过来。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望，瞬间被掐灭。

　　沐书禾身旁的一个女孩，发出了绝望的哭嚎。

　　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原来……还是要死吗？

　　哪怕揭穿了这骗局，也改变不了结局？

　　就在那长长的竹竿即将捅到最边上那个女孩的瞬间——

　　“噗。”

　　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像是一颗石子掉进了棉花里，在场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陆叁壹。

　　茶楼二楼，他依旧安稳地坐着，甚至又嗑开了一颗瓜子，将瓜子仁丢进嘴里。

　　仿佛楼下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河神庙屋檐下，那块悬挂着的、写着“河神之庙”四个大字的巨大牌匾。

　　牌匾的正中央，“神”字的最后一笔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是另一片瓜子壳。

　　下一秒。

　　风停了。

　　雨住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天，毫无征兆地黑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昏暗，而是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渲染开来的、那种纯粹的、不留一丝光亮的漆黑！

　　白昼，在刹那间变成了午夜！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九天之上传来！

　　那不是雷声，那声音更像是天空本身被撕裂了！

　　所有人，包括沐书禾，包括那些疯狂的信徒和汉子，全都骇然地抬起头。

　　只见那浓墨般的漆黑天幕中央，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粗壮得如同天柱的紫色雷霆，正疯狂地汇聚、压缩！

　　紫色的电光照亮了祭台上的每一张脸，惊恐、迷茫、呆滞。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毁灭性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股力量，已经超出了凡人能够理解的范畴。

　　那是真正的，天威！

　　“不……”

　　老神官仰着头，看着那末日般的景象，嘴里发出了绝望的呢喃。

　　他话音未落。

　　那道汇聚到极致的紫色天雷，带着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无上威严，轰然劈下！

　　它的目标，不是祭台上的任何人。

　　而是那座矗立了上百年的河神庙！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在紫色雷光触碰到庙宇的一瞬间，时间再次静止。

　　然后，在所有人圆睁的双目中，那座由上好木料和青砖建成的庙宇，连同那块巨大的牌匾，就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掉了一样，从屋顶到地基，一寸寸地、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最细微的飞灰！

　　与此同时，祭台下方的河水，猛地炸开！

　　一道比房屋还要巨大的黑色阴影从水底翻涌而上，那是一条长着独角的巨大水蛟，它浑身覆盖着黏滑的鳞片，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

　　它似乎想逃！

　　可那紫色的雷光，如影随形，瞬间便将它整个笼罩！

　　水蛟那庞大的身躯，连同祭台中央那团不断嘶鸣的肉瘤，就在那纯粹的毁灭之力下，一起被分解、蒸发、湮灭！

　　连一丝一毫的残渣都没有剩下。

　　河面上，只留下一大片因瞬间高温而“滋滋”作响、不断冒着白烟的水域。

　　雷光散去。

　　黑暗退潮。

　　温暖的阳光重新穿透云层，洒向大地。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祭台边，只剩下七个被绑在木桩上的女孩，和几个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汉子，以及张家老爷和那个已经彻底吓傻了的老神官。

　　所有人都保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河风吹过，带着一股焦糊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沐书禾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河神庙，没了。

　　那个恶心的怪物，没了。

　　河里那条巨大的水蛟，也没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道从天而降的紫色神雷下，化为了虚无。

　　她身上那冰冷的麻绳，不知何时已经断裂，无力地垂落在地。

　　自由了？

　　活下来了？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事情。

　　这……真的是神迹吗？

　　是哪路神仙看不过眼，出手惩戒了这邪物？

　　她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扭过头，望向了那座孤零零的茶楼。

　　阳光下，那扇窗口清晰可见。

　　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在桌上放下了几枚铜钱。

　　然后，他转身，走下楼梯，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沐书禾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

　　陆叁壹走下茶楼。

　　店小二和老板还保持着跪地磕头的姿势，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出了茶楼。

　　街道上，那些逃散的镇民，此刻也都停了下来，一个个跪伏在地，朝着河神庙的方向，朝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废墟，拼命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忏悔，还是在祈祷。

　　陆叁壹穿过这些跪拜的人群，如同走过一片没有生命的麦田。

　　他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孤零零的祭台。

　　最终，停在了那个依旧呆立在木桩前，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神却写满了震撼与迷茫的女孩面前。

　　沐书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叁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片空空如也的庙宇遗址，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看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这雨后的阳光，“不用帮你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