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外围山林，沈落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但这一次不同。上一次他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如履薄冰；这一次，他身后有十九个沈家子弟，尽管其中大半对他并不友善。

　　队伍进山后，按照大长老的吩咐分成五队，各自负责一片区域。沈落所在的第四队被分配到了野狐岭东南侧的一片山谷，据说那里最近常有妖兽出没的痕迹。

　　“都跟紧了，别掉队。”

　　队长沈青走在最前面，手中握着一柄铁剑，警惕地扫视四周。他是旁支中少有的几个修炼到凡境上阶第六小阶的子弟，二十五岁，沉稳干练，在旁支中颇有威望。

　　沈落走在队伍中间，身后是另外两名队员——一个叫沈石，凡境上阶第五小阶，身材魁梧，背着一柄厚背砍刀；另一个叫沈小云，是队伍中唯一的女子，凡境上阶第四小阶，与沈落同级，使一对短匕。

　　四人沿着山谷间的小路前行，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阳光，林间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叶的气息。

　　“青哥，听说那头老狼就是沈落一个人干掉的？”沈石忽然开口，声音粗犷。

　　沈青回头看了沈落一眼，淡淡道：“听说是用了计谋，引开老狼，击中旧伤。”

　　沈石咧嘴一笑，拍了拍沈落的肩膀：“行啊兄弟，胆子不小。那头老狼可是快赶上凡境圆满了，我都不敢一个人上。”

　　沈落摇摇头：“运气好而已。它腹部有旧伤，我正好打中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沈小云插了一句，声音清脆，“不过你以后别这么莽撞了，一个人引开妖兽，万一没打中，你就成它的点心了。”

　　沈落笑了笑，没接话。

　　沈青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怎么了？”沈石压低声音。

　　沈青蹲下身，拨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一串新鲜的爪印。爪印有拳头大小，深深嵌入泥土中，边缘还带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刚过去不久。”沈青皱眉，“看爪印的大小，至少是凡境上阶的妖兽，而且……”

　　他沿着爪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脸色一变。

　　“不止一头。”

　　沈落也看清了——爪印在前方分成了三路，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延伸。

　　“三头？”沈石握紧了砍刀。

　　沈青沉默片刻，做出决定：“跟上去，但要保持距离。如果发现妖兽巢穴，先发信号，等支援到了再动手。”

　　四人沿着爪印最密集的一路悄悄前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灌木丛忽然变得稀疏，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三头通体灰褐色的巨狼正围着一具野鹿的尸体撕咬。

　　沈落瞳孔微缩——又是狼，但不是之前那种黑狼。这些灰狼体型稍小，但更加精瘦，肌肉线条分明，一看便是速度型的猎手。最大的那头，肩高及腰，獠牙外露，眼中泛着幽绿的光。

　　“灰脊狼。”沈青低声说，“群居妖兽，速度极快，爪牙带毒。那头最大的，至少是凡境上阶第六小阶的层次，另外两头也在第四、第五小阶左右。”

　　沈落心中一沉。三头灰脊狼，实力最强的那头与沈青相当，另外两头也比他和沈小云强。四对三，看似人数占优，但妖兽的肉身强度和战斗本能远超同阶修士，真要硬拼，胜负难料。

　　“发信号吧。”沈小云低声说。

　　沈青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来不及。等支援赶到，它们吃完就走了。到时候再想找到它们的巢穴，就难了。”

　　他看向三人：“我有一个计划。沈石，你和我对付那头最大的；沈落、沈小云，你们牵制另外两头。不求击杀，拖住就行。等我们解决了大的，再来帮你们。”

　　“行。”沈石点头。

　　沈落和沈小云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沈青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三、二、一……动手！”

　　话音刚落，四人同时冲出灌木丛。

　　沈青和沈石直奔那头最大的灰脊狼，铁剑与砍刀同时斩下。灰脊狼反应极快，猛地侧身闪避，同时一爪拍向沈石的砍刀，火星四溅。

　　另外两头灰脊狼听到动静，立刻转身扑来。沈落迎上那头稍大的，沈小云则对上了最小的那头。

　　沈落手中的猎刀横在身前，与灰脊狼对峙。这头狼约莫凡境上阶第五小阶的实力，比他高一阶。按照压制规则，高一阶大约压制1%的战力，差距并不悬殊，但妖兽的凶悍足以弥补这点差距。

　　灰脊狼低吼一声，率先发动攻击。它身形如电，一爪拍向沈落的胸口。沈落侧身闪避，猎刀顺势劈向狼颈。灰脊狼敏捷地低头躲过，尾巴猛地一扫，抽在沈落的小腿上。

　　一股剧痛传来，沈落踉跄后退。他低头一看，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渗出几道血痕，隐隐发麻。

　　“有毒。”沈落心头一凛，连忙运转灵气封住伤口周围的经脉，延缓毒素扩散。

　　灰脊狼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扑来。这一次沈落没有硬接，而是按照沈渊笔记中的身法技巧，脚下连点，身形忽左忽右，让灰脊狼的判断连续失误。

　　“妖兽灵智虽低，但本能极强。与妖兽对战，不可与其比速度、比力量，当以变取胜。”沈渊笔记中的话在沈落脑中闪过。

　　他忽然一个假动作，假装向左闪避，灰脊狼果然上当，扑向左侧。沈落趁机向右翻滚，猎刀从下往上，划向灰脊狼柔软的腹部。

　　灰脊狼察觉到危险，强行扭转身躯，但为时已晚。猎刀在它腹部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喷涌。

　　灰脊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落地后踉跄几步，腹部的伤口让它动作大受影响。沈落正要追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他回头一看，脸色大变。

　　沈小云被那头最小的灰脊狼逼到了树边，左臂上鲜血淋漓，短匕已经脱手。灰脊狼张着血盆大口，正朝她扑去。

　　“小云！”沈石在远处大喊，但他和沈青正与那头最大的灰脊狼缠斗，根本脱不开身。

　　沈落来不及多想，猛地将手中的猎刀掷出。猎刀呼啸着飞向那头灰脊狼，正中它的后腿。灰脊狼吃痛，扑击的方向偏了半尺，擦着沈小云的肩膀掠过，撞在树干上。

　　沈小云趁机捡起短匕，连滚带爬地拉开距离。

　　沈落掷出猎刀后，手中已无武器。而那头被他划伤腹部的灰脊狼，虽然受伤，却更加凶悍，低吼着朝他逼近。

　　沈落一步步后退，目光扫过地面，寻找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一根折断的树枝——都不够。

　　灰脊狼似乎看出了他的窘境，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猛地扑来。

　　沈落咬牙，不退反进，一个滑步钻入灰脊狼身下。灰脊狼的爪子在半空中划过，只差一寸就够到他的后背。

　　沈落双手抓住灰脊狼腹部的伤口，猛地一撕。

　　“嗷——”

　　灰脊狼发出震天的惨叫，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溅了沈落一脸。灰脊狼挣扎着想要站起，但腹部的伤口被撕裂得更大，内脏都隐隐可见。它踉跄了几步，终于轰然倒地。

　　沈落大口喘息着站起身，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沈落猛地抬头，只见那头最大的灰脊狼摆脱了沈青和沈石的纠缠，如一道灰色闪电，朝他扑来。

　　沈青的铁剑被它一爪拍飞，沈石的砍刀卡在它的背上，却没能阻止它的冲锋。

　　它的目标，是沈落。

　　而沈落此刻手无寸铁，体力透支，毒素还在体内蔓延。

　　他唯一的武器，是地上那头死狼腹中露出的肋骨。

　　沈落弯腰，双手抓住一根肋骨，猛地折断。

　　灰脊狼已经扑到面前，血盆大口张开，獠牙上还挂着沈石砍刀留下的血迹。

　　沈落没有退，也没有闪。

　　他将全身仅剩的灵气灌注到手中的肋骨上，迎着灰脊狼的扑击，狠狠刺出。

　　肋骨刺入灰脊狼张开的巨口，穿过上颚，直入脑颅。

　　灰脊狼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眼中的绿光迅速黯淡。它的惯性带着它继续向前，巨大的身躯压向沈落。

　　沈落被扑倒在地，灰脊狼沉重的身体压在他身上，温热的血液流了他一脸一身。

　　他听到沈青和沈石的喊声，听到沈小云的哭声，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毒素在蔓延。

　　视线在模糊。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沈落感觉到有人将他从狼尸下拖出来，有人在给他喂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又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