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醒来时，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

　　嘴里有苦涩的药味，胸口像是被巨石压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头顶是密密的树枝和树叶——他们还在山里。

　　“醒了！沈落醒了！”

　　沈小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沈落偏头，看到她坐在自己身边，眼睛红肿，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

　　沈青和沈石也围了过来。沈青的脸色很不好看，铁剑横在膝上，剑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沈石的砍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削尖的木棍，握柄处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你昏迷了三个时辰。”沈青的声音沙哑，“灰脊狼的毒差点要了你的命。我们带的解毒药不够，小云把她的那份给了你。”

　　沈落看向沈小云。她别过头，嘟囔道：“你救了我一命，还你而已。”

　　沈落想说声谢谢，喉咙却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嘶鸣。沈石递过来一个水囊，他灌了几口，才勉强能出声。

　　“都……没事吧？”

　　“那头大的被你捅死了，小的跑了。”沈青简短地说，“我们清理了战场，但不敢久留。灰脊狼是群居妖兽，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附近的狼群可能正在赶来。”

　　“那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沈落问。

　　沈青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因为走不了。”

　　他拨开旁边的灌木丛，沈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缩。

　　山谷的出口方向，不知何时多了十几双幽绿的眼睛。那些眼睛在昏暗的林中闪烁，像是飘浮的鬼火，密密麻麻，堵住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灰脊狼群。”沈石的声音发紧，“至少十五头。”

　　沈落的心沉到了谷底。

　　十五头灰脊狼，即便大部分是凡境中阶，加上几头凡境上阶的，也绝不是他们四个人能对付的。更何况，他此刻浑身是伤，灵气几近枯竭，连站起来都困难。

　　“发信号了吗？”他问。

　　“发了。”沈青举起手中的一枚竹筒，筒口的引线已经燃尽，“但不知道其他队伍能不能收到。这片山谷太深，信号弹可能被树冠挡住了。”

　　沉默笼罩了四人。

　　沈落挣扎着坐起来，靠着树干，看向远处的狼群。那些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

　　“它们在等什么？”沈小云的声音有些发抖。

　　“等我们疲惫，等我们恐惧，等我们露出破绽。”沈青握紧铁剑，“狼是最有耐心的猎手。”

　　“那我们就这么等死？”沈石咬牙。

　　沈落没有说话。他在想沈渊笔记中关于妖兽习性的记载——灰脊狼，群居，速度极快，爪牙带毒，通常在夜间活动。它们捕猎时，会先由头狼指挥，群狼包围，反复骚扰，消耗猎物的体力和意志，然后一击致命。

　　头狼……

　　沈落的目光在狼群中搜索。终于，在狼群的后方，他看到了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幽绿色的，而是暗金色的，在黑暗中像两盏冷焰，沉静、冷酷、充满压迫感。那双眼睛的主人隐在阴影中，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庞大的轮廓——比之前那头最大的灰脊狼还要大上一圈，肩背处有一道明显的隆起，像是畸形的骨刺。

　　“那不是灰脊狼。”沈落低声说。

　　沈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骷背狼王……”

　　“什么？”沈石问。

　　沈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野狐岭真正的王者。十年前屠了沈家猎户队的就是它。大长老说过，这畜生至少是……感灵境的层次。”

　　感灵境。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沈落脑中飞快地计算：感灵境中期，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加若干小阶。按照境界压制规则，每差一境压制一层，差一个大境界就是三层，再加上小阶的差距，他在骷背狼王面前，战力不足九成。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连凡境上阶的灰脊狼都打不过，拿什么去对抗感灵境的狼王？

　　“感灵境……”沈石喃喃道，“那不是跟老祖一个层次了？”

　　“不一样。”沈青摇头，“老祖是聚气境中期，比感灵境还高一个大境界。但对我们来说，感灵境和聚气境没有区别——都是我们无法抗衡的存在。”

　　狼群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撤退，而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暗金色的眼睛缓缓移动，骷背狼王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照在它身上。沈落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灰黑色的皮毛，脊背上有一排凸起的骨刺，从肩胛一直延伸到尾根，像是一副骷髅骨架披在身上。它的体型比普通灰脊狼大了一倍有余，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压迫感，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它走到狼群前方，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扫过四人，像是在打量几块即将入口的肉。

　　沈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那是境界压制——感灵境妖兽的威压，对凡境修士来说，如同山岳压顶。

　　“它在戏弄我们。”沈青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仍死死握着铁剑，“以它的实力，一炷香之内就能杀光我们。但它没有，它在等……”

　　“等什么？”沈小云问。

　　沈青没有回答。沈落却忽然明白了——它在等更多的猎物。信号弹已经发出，其他队伍看到后，可能会赶来支援。而骷背狼王，正在等那些援军自投罗网。

　　“它要用我们当诱饵。”沈落说。

　　三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那怎么办？”沈石攥紧木棍，“冲出去？”

　　“冲不出去。”沈青摇头，“出口被堵死了。而且我们带着伤员，跑不过狼群。”

　　又是一阵沉默。

　　沈落的目光在地上扫过，忽然看到了一样东西——沈石之前用来当武器的木棍。棍子的一端削尖，另一端还残留着火焰灼烧的痕迹。

　　“火。”沈落说。

　　三人看向他。

　　“狼怕火。”沈落的声音虚弱但清晰，“灰脊狼虽然是妖兽，但本质还是狼。只要是狼，就本能地畏惧火焰。”

　　沈青眼睛一亮：“我们还有多少火折子？”

　　沈小云翻了翻背囊：“三个。”

　　“不够。”沈石说，“三个火折子，烧不了多久。”

　　沈落看向周围茂密的灌木和枯枝：“不用火折子烧。我们点一堆大火，烧林子。”

　　“你疯了？”沈石瞪大眼睛，“烧林子会把整片山都点着！”

　　“不需要整片山。”沈落指着山谷出口的方向，“我们只需要在出口处点一道火墙。狼群不敢穿过火墙，我们就有机会从另一边突围。”

　　沈青飞快地思索，然后点头：“可行。这片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两个出口。狼群堵住了南边的出口，我们点火封住那里，然后从北边的陡坡翻过去。”

　　“北边的陡坡？”沈石皱眉，“那坡接近垂直，怎么翻？”

　　“总比被狼吃了强。”沈青站起身，“动手。”

　　---

　　四人用最快的速度收集枯枝和干草，在南边出口处堆成一道长长的柴堆。灰脊狼群看着他们动作，发出低沉的呜咽，但没有进攻——它们还在等狼王的命令。

　　沈落勉强站起身，腿还在发软，但已经能走了。他将最后一把枯枝扔到柴堆上，看向沈青。

　　沈青掏出火折子，吹燃，扔进柴堆。

　　火焰腾地窜起，迅速蔓延，形成一道三丈长的火墙。热浪扑面而来，狼群果然后退了几步，发出不安的低吼。

　　“走！”沈青低喝。

　　四人转身朝北边的陡坡跑去。沈石背起沈落，沈小云和沈青一左一右护着，拼命往坡上爬。

　　身后传来狼群的嚎叫声，此起彼伏，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沈落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他看到了骷背狼王的身影。它站在火墙前，暗金色的瞳孔穿过火焰，冷冷地看着他们。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沈落心脏骤停的动作——它没有绕路，而是直接迈步，穿过了火墙。

　　火焰舔舐着它的皮毛，但它毫不在意，像是走过一条普通的溪流。皮毛上的火焰在几息间熄灭，只留下几缕青烟。

　　它走出火墙，抖了抖身子，继续朝他们走来。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

　　“它不怕火……”沈小云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不怕，是境界太高，凡火伤不了它。”沈青咬牙，“快爬！”

　　沈石疯了一样往上爬，手指被岩石割得鲜血淋漓也顾不上。沈小云和沈青在后面推着沈落，四人像壁虎一样贴在陡坡上，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骷背狼王走到坡下，抬起头，看着他们。它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沈落忽然明白了——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点火也好，爬山也好，在它眼里，都不过是猎物临死前的挣扎。

　　它要看着他们爬到最高处，然后在希望最大的那一刻，将他们拽下来。

　　“还有多远？”沈石喘着粗气问。

　　“十丈。”沈青说。

　　“来不及了。”沈落忽然开口。

　　三人看向他。

　　“放下我。”沈落说。

　　“你疯了？”沈石瞪大眼睛。

　　“它在下边等我们爬上去，然后在最后关头杀我们。”沈落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如果我留在这里，它可能会多玩一会儿。你们趁机翻过去，去找支援。”

　　“不行！”沈小云几乎是喊出来的。

　　“没有别的办法。”沈落看着她的眼睛，“你欠我的，已经还了。现在，听我的。”

　　沈青沉默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走。”

　　“青哥！”沈石怒吼。

　　“他说得对。”沈青的声音沙哑，“三个人一起死，没有意义。沈落留下，至少能拖住它一会儿。我们去找老祖，回来救他。”

　　“老祖不会为一个旁支的废物进山。”沈石咬牙。

　　“那我们就自己来。”沈青看向沈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沈落，你如果死了，我会把你的名字刻在沈家祠堂里。”

　　沈落笑了一下：“那我可得好好活着，不然刻在祠堂里，多晦气。”

　　沈青不再说话，拉着沈小云和沈石继续往上爬。

　　沈落坐在陡坡的一块凸起处，背靠岩石，俯视着坡下的骷背狼王。

　　月光下，一人一狼，隔着数丈的距离对视。

　　沈落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样东西——沈渊的玉简。他将玉简握在手中，闭上眼睛。

　　“沈渊前辈，若你在天有灵，保佑我撑过这一劫。”

　　他睁开眼，看着骷背狼王，忽然笑了。

　　“来啊。”

　　骷背狼王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意外。然后，它迈步，开始爬坡。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享受猎物最后的挣扎。

　　沈落攥紧玉简，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十步……八步……五步……

　　他忽然将玉简朝旁边猛地掷出，玉简划过一道弧线，落入远处的灌木丛中。

　　骷背狼王的目光本能地追随玉简的方向，身体微微侧转。

　　就是现在。

　　沈落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陡坡上纵身一跃，朝相反的方向滚落。碎石和荆棘划过他的身体，鲜血飞溅，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滚落到坡底的一处石缝中，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

　　骷背狼王回过神来，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它快速爬上陡坡，发现沈落已经不见了。

　　狼王站在坡顶，暗金色的瞳孔扫视四周。它嗅了嗅空气，朝玉简落地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沈落消失的方向。

　　月光下，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死神。

　　沈落屏住呼吸，将身体缩进石缝最深处。他能感觉到狼王的目光在附近扫过，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寸一寸地刮过他的皮肤。

　　一息，两息，十息，三十息。

　　终于，狼王转身，发出一声长嚎，带着狼群消失在夜色中。

　　沈落瘫在石缝里，浑身是血，意识再次模糊。

　　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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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沈落感觉到有人把他从石缝里拖出来。

　　是沈青他们。沈石背着他，沈小云在前面开路，沈青断后。四个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山林，终于在天亮前回到了青云镇。

　　沈家大宅的门房看到他们时，差点没认出来——四个浑身是血的人，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沈落被抬进屋里，有人给他包扎伤口，有人给他喂药。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沈青在跟大长老说话，声音很急。

　　“……骷背狼王……感灵境……至少十五头灰脊狼……信号弹被树冠挡住了，没人来支援……”

　　大长老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禀报老祖。”

　　“那沈落呢？”沈青问。

　　沉默了一会儿。

　　“他做得很好。”大长老说，“等他伤好了，让他来见我。”

　　沈落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他彻底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