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退去后的第三天,青云镇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沈家在此次袭击中损失了十几名族人,伤者更多,但好在老弱妇孺提前从地道撤离,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大长老沈万钧在战后清点损失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沈落那小子,欠他一条命。”
可沈落没有回来。
三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沈小云每天站在镇口张望,眼睛哭得红肿。沈青带人进山找了两天,只找到了狼群退去的痕迹,没有找到沈落。
“也许……”沈石欲言又止。
“他不会死。”沈小云咬牙,“他答应过会回来的。”
第四天清晨,沈落回来了。
他浑身是伤,衣衫褴褛,但脚步沉稳,眼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他的修为……沈小云仔细感应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感应错了。
“凡境上阶……第七小阶?”她难以置信。
沈落点点头:“有些奇遇。”
他没有细说,沈小云也没有多问。她只是红着眼眶,狠狠地捶了他一拳:“你个混蛋!”
沈落笑了笑,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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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落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沈家。大长老沈万钧亲自来看了他,确认他无大碍后,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过几天有件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
“林家的帖子。”沈万钧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请柬,上面烫金大字写着“婚宴”二字,“林家少主林逸风,三日后大婚。三家虽然明争暗斗,但面子上的往来还是要有的。你代表沈家去。”
沈落一愣:“我?”
“你最近风头正盛,周家那边已经盯上你了。与其躲着,不如大大方方露个面。”沈万钧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林家的地盘,周家不敢乱来。你也该见见世面了。”
沈落接过请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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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林家。
林家在青云镇东面,宅院比沈家还要大上三分,门前两棵古槐,枝叶参天,门楣上“林府”二字龙飞凤舞,据说是林家老祖亲手所书。今日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内院,鞭炮声不绝于耳,整个青云镇都笼罩在一片喜庆之中。
沈落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腰悬新换的铁剑——这是沈万钧特批的,用五十点功勋换来的精铁剑,比之前那把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沈小云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显得有些紧张。
“别紧张。”沈落低声道,“我们是客人。”
“我不是紧张,我是……”沈小云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林少主娶的是周家的姑娘。”
沈落脚步一顿:“周家的?”
“嗯,周明轩的堂妹,周若雪。”沈小云的表情有些微妙,“周家和林家联姻,这下三家之间的平衡又要变了。”
沈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周家与林家联姻,意味着两家从此结盟。沈家虽然有聚气境的老祖坐镇,但面对两家联手,也会十分被动。难怪大长老让他来——不只是见世面,更是要让他看清楚局势。
两人递上请柬,林家的门房验过后,恭恭敬敬地引他们入内。林府内院比外面更加气派,假山流水,回廊曲折,宾客云集,大多是青云镇及附近村镇的世家子弟和散修。
沈落扫了一眼,修为大多在凡境上阶,偶尔有几个感灵境的,应该是林家的长辈或者外来的客卿。
“沈落?”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落回头,看到沈青正朝他们走来,身后跟着几个沈家旁支的子弟。
“青哥?你也来了?”沈落有些意外。
“大长老让我盯着点,怕你出事。”沈青压低声音,“今天周家的人也会来,周明轩肯定在。你小心点。”
沈落点头:“我知道。”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沈落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锦衣青年走了进来。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气质温润,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步履间灵气流转,赫然是感灵境前期的修为。他身边跟着一个容貌秀美的女子,身着大红嫁衣,眉眼含羞,正是今日的新娘周若雪。
“林逸风。”沈青低声说,“林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二十三岁就突破了感灵境。在整个青云镇年轻一代中,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沈落打量着林逸风,心中暗暗比较。感灵境前期,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按照压制规则,他在林逸风面前,战力不足九成五。但林逸风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比修为更让人忌惮。
林逸风似乎感应到了沈落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林逸风微微一愣,随即朝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沈落回了一礼。
“他认识你?”沈小云惊讶。
“不认识。”沈落摇头,“只是客气而已。”
婚宴在正厅举行,摆了数十桌。沈落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与几个小家族的子弟同席。沈青和沈小云坐在他旁边,三人一边吃菜一边低声交谈。
“听说今天云宗也派人来了。”沈青忽然说。
沈落手中的筷子一顿:“云宗?”
“嗯。林逸风早年曾在云宗外门修行过几年,虽然没正式拜入山门,但跟云宗有些香火情。这次大婚,云宗派了个弟子来道贺。”沈青朝主桌的方向努了努嘴,“就是那个穿白衣服的。”
沈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主桌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修,一袭白衣如雪,容貌清丽,周身灵气内敛,看不出具体修为,但那份气度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结丹境。”沈落心中暗暗吃惊。这个年纪的结丹境修士,放在云宗也是核心弟子级别的存在。
“她叫苏瑶。”沈青说,“云宗后山弟子,据说师承不详,但天资极高,二十岁就结了丹。”
沈落手中的筷子彻底停住了。
苏瑶。
沈渊玉简中提到的那个名字——沈渊的弟子,如今在云宗后山修行的苏瑶。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苏瑶?没听过。”
“云宗的人,我们这些小家族哪有机会接触。”沈青不以为意,“不过她这次来,好像不只是道贺。听说她最近在青云镇附近游历,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沈落的心沉了下去。
找东西?找什么?
难道是……沈渊的玉简?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玉简,那个藏着沈渊秘密的玉简。如果苏瑶真的是来找它的,那她与沈渊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沈渊说她是他的弟子,那她应该知道沈渊的秘密。可她为什么现在才来?
一连串的疑问在沈落脑中盘旋。
“沈落?沈落!”沈小云推了推他,“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沈落回过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是觉得……这酒不错。”
沈小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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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进行到一半,林逸风带着新娘开始敬酒。
走到沈落这一桌时,林逸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沈落身上:“你就是沈落?”
沈落站起身,抱拳道:“沈家旁支沈落,恭贺林少主新婚之喜。”
林逸风打量了他一番,微微点头:“听说你一个人引开了骷背狼王,救了沈家满门。这份胆识,青云镇年轻一代中,不多见。”
“林少主谬赞了。”沈落淡淡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林逸风笑了笑,举杯,“沈兄,请。”
两人对饮一杯。林逸风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下来,低声道:“沈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少主请说。”
“周明轩那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林逸风的声音很低,只有沈落能听见,“你今天来林家的消息,他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不敢在林家动手,但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沈落微微一怔,没想到林逸风会提醒他。
“多谢林少主。”他认真抱拳。
林逸风点点头,带着新娘继续敬酒。
沈落重新坐下,心中对林逸风的印象好了几分。这个人,至少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世家子弟。
“他跟你说了什么?”沈小云好奇地问。
“让我小心周明轩。”沈落如实说。
沈小云的脸色微微一变:“那我们回去的时候……”
“不急。”沈落端起酒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主桌上的苏瑶,“我们晚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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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散场时,已是黄昏。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去,沈落故意磨蹭到最后,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带着沈小云和沈青离开林家。
果然不出所料,刚走出林府大门没多远,巷子口就闪出几个人影。
周明轩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都是凡境上阶第六小阶的修为。
“沈落,好久不见。”周明轩的笑容阴冷,“听说你命大,从狼王嘴里逃出来了?”
沈落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周明轩慢步走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青云镇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我没打算躲。”沈落的手按上了剑柄。
周明轩的脸色一沉:“你以为突破到第七小阶就能跟我叫板了?别忘了,上次你不过是虚张声势。真要动手,你连我三招都接不住。”
“你可以试试。”沈落的声音很平静。
气氛骤然紧张。
沈青和沈小云也按住了兵器,周明轩的两个随从同样蓄势待发。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巷口传来:
“周家的人,这么没规矩吗?”
众人回头,看到一个白衣女修站在巷口,月光下,她的身影如月宫仙子,清冷出尘。
苏瑶。
周明轩的脸色变了。他当然认识苏瑶——云宗的核心弟子,结丹境的强者,不是他能招惹的。
“苏师姐,这是我与沈落的私事……”周明轩强笑道。
“私事?”苏瑶淡淡道,“在林家大门外堵人,这也叫私事?要不要我去问问林家主,看看林家的待客之道是什么?”
周明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咬牙道:“不敢。”
“那就滚。”
周明轩的脸色铁青,但终究不敢顶撞,带着两个随从灰溜溜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苏瑶转过身,看着沈落。月光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落?”她问。
“是。”沈落抱拳,“多谢苏姑娘解围。”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怀里的东西,能让我看看吗?”
沈落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沈落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沈渊的玉简,递了过去。
苏瑶接过玉简,手指微微颤抖。她将玉简贴在额前,闭上眼,神识探入。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眼眶微红。
“师父……”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地。
她将玉简还给沈落,低声道:“你见过那头狼了?”
“见过。”沈落点头,“它带我去了一处灵泉,帮我突破了修为。”
苏瑶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那头狼,是师父当年救下的。师父被逐出云宗时,它一路跟着他回到沈家。师父死后,它就一直守在野狐岭,守着师父的遗物。”
沈落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那头狼袭击沈家,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完成沈渊的遗愿——找到能打开玉简的人。
“苏姑娘,沈渊前辈在玉简里说……”沈落犹豫了一下,“他说云宗宗主在他渡劫时动了手脚。”
苏瑶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这件事,你不要再提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太多,会死。”苏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师父就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落得那个下场。你想重蹈覆辙吗?”
沈落沉默了。
苏瑶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沈落:“这是我的信物。如果你有一天来云宗,可以用它来找我。”
沈落接过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苏”字,背面是一朵云纹。
“苏姑娘,你……不恨吗?”沈落忽然问。
苏瑶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巷口走去,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巷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沈落,声音很轻:
“恨。但我更怕死。”
她走了。
月光下,白衣如雪,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沈落站在原地,握着手中的令牌,沉默了很久。
“沈落……”沈小云小心翼翼地叫他,“你没事吧?”
“没事。”沈落将令牌收入怀中,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际。
那里,是云宗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