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快得多。

　　沈落跟在沈天行身后，脚步轻快，脑中却翻涌着云宗大殿上的每一幕。玄清真人的目光、苏瑶的眼泪、沈渊遗言中的那一声“瑶儿”……像一把把锤子，敲在他心上。

　　“老祖，您觉得玄清真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沈落忽然问。

　　沈天行没有回头，淡淡道：“好人坏人，不是这么分的。一个元婴境的修士，活了数百年，他的对错，不是我们一个聚气境和一个凡境能评判的。”

　　“可是沈渊前辈说……”

　　“沈渊说的，只是他认为的真相。”沈天行打断他，“真相是什么，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从各自的立场看问题罢了。”

　　沈落沉默了。老祖的话，像是在提醒他——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方，包括沈渊。

　　两人一路无话，在第三天傍晚回到了青云镇。

　　镇口，沈小云远远看到他们，飞奔过来，一头撞进沈落怀里：“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沈落被她撞得倒退两步，哭笑不得：“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沈小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破涕为笑：“算你命大。”

　　沈青和沈石也迎了上来。沈青拍了拍沈落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中的关切不言而喻。沈石咧嘴笑道：“我就说这小子命硬，狼王都杀不死他，云宗还能把他吃了？”

　　沈落笑了笑，跟着众人朝沈家大宅走去。

　　沈家议事厅里，沈天行将云宗之行的结果告知了族中众人。两个名额，一个归沈家，一个由三大家族共同推选。一年后，通过考核即可入云宗修行。

　　消息传开，沈家上下欢欣鼓舞。入云宗，意味着更好的功法、更多的资源、更广阔的前途。沈家百年来的梦想，终于有了一丝实现的可能。

　　但沈落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夜深了，沈落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沈小云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他身边：“想什么呢？”

　　“想修炼的事。”沈落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一年时间，我要从凡境上阶第七小阶突破到感灵境。你觉得可能吗？”

　　沈小云想了想，认真道：“别人不行，但你行。”

　　沈落笑了：“你这么相信我？”

　　“不是相信你，是相信沈渊前辈。”沈小云眨眨眼，“他的玉简里，肯定有办法让你突破的，对不对？”

　　沈落一愣，随即失笑。沈小云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却比谁都细。

　　“玉简里的禁制打开了，但里面的东西，苏瑶拿走了。”沈落说，“我只得到了一些修炼心得，没有速成的法门。”

　　“那怎么办？”

　　“慢慢来。”沈落放下汤碗，“修炼没有捷径，老祖说过，一步一个脚印才是正道。”

　　沈小云看着他，忽然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天要塌了。现在……你眼睛里有了光。”

　　沈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可能是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做什么？”

　　“变强。强到能保护身边的人，强到能揭开沈渊前辈的秘密，强到能让沈家在青云镇站稳脚跟。”沈落看着月亮，目光坚定，“一步一步来。”

　　沈小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陪他看月亮。

　　接下来的日子，沈落开始了为期一年的苦修。

　　他按照《混元功》全本和沈渊笔记中的心得，重新梳理了自己的修炼路径。每天早上，他在后山瀑布下练剑，用瀑布的冲击力锤炼肉身和灵气；每天下午，他在灵泉旁打坐，吸收灵泉中残存的灵气；每天晚上，他研读沈渊留下的心得，推演灵气运转的每一个细节。

　　一个月后，他突破到了凡境上阶第八小阶。

　　三个月后，第九小阶。

　　半年后，凡境圆满。

　　距离感灵境，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比之前所有路加起来都难。

　　凡境升感灵，是修炼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天堑。成功，则超凡脱俗，寿元大增，踏入修仙之门；失败，则境界跌落，经脉受损，甚至可能身死道消。

　　沈落不敢轻率。

　　他反复研读沈渊笔记中关于渡劫的每一段话，推演了无数遍渡劫时的每一个细节。他知道，以他的资质，渡劫的成功率不足五成。但如果他能将根基打得更扎实一些，将经脉拓宽得更充分一些，成功率就能提升到七成。

　　剩下的三成，看天意。

　　就在沈落准备冲击感灵境时，青云镇又出了变故。

　　周家来人了。

　　周明轩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进沈家，说是要“商量”那个共同推选的名额。

　　沈家议事厅里，沈万钧坐在主位，沈落站在一旁。周明轩坐在客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牌，态度轻慢。

　　“大长老，云宗的名额，沈家占一个，剩下的一个由三家共同推选。我周家提议，让我堂妹周若雪去。”周明轩说，“若雪是林家的新妇，修为凡境上阶第九小阶，资质出众，完全够格。”

　　沈万钧淡淡道：“推选的事，三家还没商量，你周家一个人说了不算。”

　　“那沈家想推谁？”周明轩冷笑，“该不会是这个废物吧？”他指了指沈落。

　　沈落面色不变，平静道：“我确实想去云宗，但我不会抢那个名额。我会通过沈家的名额去。”

　　“沈家的名额？”周明轩嗤笑，“沈家的名额是你想拿就能拿的？你一个旁支子弟，凭什么代表沈家？”

　　“凭他的修为。”沈万钧站起身，目光扫过周明轩，“沈落如今已是凡境圆满，距离感灵境只有一步之遥。沈家年轻一代中，他的修为最高。他不去，谁去？”

　　周明轩的脸色变了。他仔细感应了一下沈落的修为，果然——凡境圆满，比他高出一个小阶。

　　“不可能！”周明轩霍地站起，“半年前他还是第七小阶，怎么可能这么快突破到圆满？”

　　“你做不到的事，不代表别人也做不到。”沈落淡淡道。

　　周明轩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盯着沈落看了很久，终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走出议事厅时，他回头看了沈落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沈落，你别得意。感灵境的劫，不是那么好渡的。小心渡劫失败，变成一个废人。”

　　沈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离去。

　　沈万钧叹了口气：“周家的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大长老，我准备渡劫了。”沈落忽然说。

　　沈万钧一愣：“什么时候？”

　　“一个月后。”沈落说，“我要用这一个月，把根基打磨到极致。然后，渡劫。”

　　沈万钧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需要什么，尽管说。”

　　“我需要一枚培元丹。”沈落说，“沈渊前辈说过，培元丹可以在渡劫前稳固根基，提升成功率。”

　　沈万钧皱了皱眉：“培元丹是稀有丹药，沈家没有。不过……”他顿了顿，“我知道哪里有。”

　　“哪里？”

　　“林家的药圃。”沈万钧说，“林家世代培育灵药，药圃中有几株银月草，可以炼制培元丹。如果你能说服林家主给你一株，我可以找人帮你炼丹。”

　　沈落心中一沉。林家的药圃，不是随便能进的。而且他与林家没什么交情，林逸风虽然对他客气，但那是面子上的事。真要开口要东西，人家未必给。

　　“我去试试。”沈落说。

　　当天下午，沈落独自去了林家。

　　林家的宅院比沈家气派，但沈落无心欣赏。他被门房引到偏厅，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林逸风才姗姗来迟。

　　“沈兄？稀客。”林逸风拱手笑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沈落开门见山：“林兄，我想求一株银月草。”

　　林逸风的笑容微微一滞。

　　“银月草？那可是炼制培元丹的主药，林家也没几株。”林逸风沉吟道，“你要它做什么？”

　　“渡劫。”沈落说，“我要冲击感灵境，需要培元丹稳固根基。”

　　林逸风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要渡劫了？凡境圆满到感灵境，这一步不好走。”

　　“我知道。所以才来求药。”

　　林逸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沈兄，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沈落一愣：“林兄为人谦和，处事公允，是青云镇年轻一代中我最佩服的人。”

　　林逸风笑了笑：“佩服谈不上。我只是不想像父辈那样，一辈子困在青云镇这个小地方。”他顿了顿，“银月草，我可以给你一株。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年后，云宗考核，带我一个。”

　　沈落愣住了：“你也想去云宗？”

　　“为什么不去？”林逸风反问，“云宗是云州三大宗门之首，能入云宗修行，是每个修士的梦想。我虽然已经感灵境，但感灵境在云宗只是起点。我想走得更远。”

　　沈落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只要我能通过考核，一定帮你。”

　　林逸风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递给沈落：“里面是一株银月草，年份足有百年，够炼两枚培元丹了。多的那枚，算我送你的。”

　　沈落接过玉盒，郑重抱拳：“林兄大恩，沈落铭记在心。”

　　“别急着谢我。”林逸风摆摆手，“等你渡劫成功，再说谢不迟。”

　　沈落带着银月草回到沈家，沈万钧当天就找了镇上一个散修炼丹师，花了半个月时间，炼出了两枚培元丹。

　　丹药到手的那天晚上，沈落服下一枚，开始最后的冲刺。

　　药力入腹，化为一股温热的暖流，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沈落引导药力滋养经脉、稳固丹田，将凡境圆满的根基打磨得更加扎实。

　　七天后，他感觉体内的灵气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像是一壶烧开的水，随时都会沸腾。

　　渡劫的时机到了。

　　沈天行亲自为他选定了渡劫的地点——沈家后山的一处高台，四周空旷，灵气充沛。

　　渡劫那天，沈家上下都来了。

　　沈小云、沈青、沈石，还有大长老沈万钧，都站在高台下，紧张地看着他。沈天行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面色平静。

　　沈落盘膝坐在高台上，将剩下的一枚培元丹含在舌下，闭上眼睛。

　　“开始吧。”沈天行的声音传来。

　　沈落深吸一口气，催动丹田中的气旋。灵气如洪水般涌出，沿着经脉冲向全身。气旋疯狂旋转，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仿佛一颗微型的太阳。

　　天空中，乌云开始聚集。

　　雷声隆隆，电光闪烁。

　　感灵境的天劫，来了。

　　第一道天雷落下，沈落硬扛。

　　雷光劈在他身上，像是被一座大山撞了一下，浑身骨骼咯咯作响。他咬紧牙关，将灵气护住心脉，不让雷光侵入五脏六腑。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每一道天雷都比前一道更强，沈落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在狂风暴雨中飘摇。他的衣衫被劈得焦黑，皮肤上布满雷纹，嘴角溢血，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撑住。”沈天行的声音穿透雷声，传入他耳中，“还有最后一道。”

　　最后一道天雷，比前七道加起来都强。

　　沈落睁开眼，看到天空中一道粗如水桶的雷光，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他劈下。

　　他吞下口中的培元丹，将体内所有灵气全部催动，在身前形成一道灵气护盾。

　　雷光与护盾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护盾碎裂，雷光劈在沈落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撕裂了，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在燃烧。意识模糊，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沈小云的哭喊声在耳边回荡。

　　然后，一切安静了。

　　乌云散去，阳光洒下。

　　沈落躺在高台上，浑身焦黑，一动不动。

　　“沈落！”沈小云要冲上去，被沈天行拦住。

　　“等等。”沈天行盯着沈落，目光如炬。

　　几息后，沈落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有一层淡淡的灵光在流转。

　　感灵境。

　　他成功了。

　　沈落躺在高台上，望着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笑。

　　感灵境，他做到了。

　　沈小云冲上来，抱着他又哭又笑。沈青和沈石也跑上来，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沈万钧站在台下，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

　　沈天行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还行。”

　　沈落笑了。

　　他知道，“还行”从老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一年后，云宗考核。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