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往东三百里，有山名曰云顶。

　　山势巍峨，终年云雾缭绕，远望如一头苍龙盘踞在大地之上。山巅处，楼阁殿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隐于云海之间，时有仙鹤掠过，鸣声清越，回荡山谷。

　　这里，便是云州三大宗门之一——云宗的山门所在。

　　云宗立派八百年，底蕴深厚，宗内有元婴境老祖坐镇，弟子数千，辐射方圆千里，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巨擘。青云镇的沈家、周家、林家，在云宗面前，不过是蝼蚁仰望巨象。

　　此刻，云宗后山，一间不起眼的石室内，一个灰袍老者正盘膝而坐。

　　老者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半睁半闭，浑浊中透着一丝锐利。他的修为波动若隐若现，时而如深渊般不可测，时而又如风中残烛般微弱——这是渡劫失败后，境界不稳的典型特征。

　　“师兄。”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灰袍老者睁开眼睛，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中年道人。道人身穿青蓝色道袍，腰悬玉佩，面容方正，修为赫然是神虚境初期——放在外面，已是一方霸主的存在。但此刻，他在这灰袍老者面前，却恭恭敬敬，执弟子礼。

　　“师兄，你的伤……”

　　“无妨。”灰袍老者摆摆手，“死不了。说吧，什么事？”

　　中年道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沈家那边，有消息了。”

　　灰袍老者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整个石室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沈渊的后人？”

　　“不确定。”中年道人摇头，“但根据传回来的消息，沈家一个旁支子弟，最近进了沈渊的洞府，拿到了他留下的遗物。那子弟叫沈落，凡境上阶第四小阶的修为，资质平庸，但胆识过人。”

　　“资质平庸……”灰袍老者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沈渊当年也是资质平庸。他师父收他时，全宗上下都说他是个废物。可后来呢？三十岁入感灵，五十岁感灵圆满，距离聚气只有一步之遥。要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中年道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师兄，当年的事，还提它做什么。”中年道人低声道，“宗主已经下令，不许再提沈渊的名字。”

　　“宗主？”灰袍老者的语气忽然变得森冷，“沈渊是他亲手赶出云宗的，他当然不许提。一个感灵境圆满的弟子，就因为渡劫失败了一次，就被逐出山门，连个养伤的地方都不给。这样的宗门，还有什么脸面提‘道义’二字？”

　　“师兄！”中年道人脸色大变，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外，“慎言！”

　　灰袍老者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声：“罢了。说吧，沈家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中年道人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道：“周家也知道了沈渊遗物的事。周家那个小辈周明轩，已经在找沈落的麻烦了。”

　　“周家……”灰袍老者冷笑，“一个感灵境圆满的老祖，就敢在沈家头上动土？沈家那个聚气境中期的老祖，是吃素的？”

　　“沈家老祖似乎不愿多事。”中年道人说，“沈渊当年是从沈家出去的，后来被云宗逐出，又回到沈家。沈家因为收留他，被云宗敲打了好几年。沈家老祖对沈渊，恐怕没什么好印象。”

　　“呵。”灰袍老者冷哼一声，“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沈家老祖能做到聚气境，靠的就是这份‘明智’。”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的窗边，望着窗外的云海，沉默良久。

　　“派人去青云镇。”他忽然说。

　　中年道人一愣：“师兄的意思是……”

　　“盯着那个叫沈落的小子。如果他有危险，暗中帮他一把。”灰袍老者顿了顿，“但不要暴露身份。”

　　“师兄，你这是……”中年道人欲言又止。

　　“沈渊是我师弟。”灰袍老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中年道人心上，“当年他渡劫失败，境界跌落，我闭关未出，没能护住他。等我出关时，他已经被逐出宗门，回到沈家，不久便郁郁而终。”

　　他转过身，看着中年道人，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情：

　　“我欠他的。现在，该还了。”

　　中年道人沉默片刻，抱拳道：“弟子明白了。我这就安排人手。”

　　“等等。”灰袍老者叫住他，“那个沈落，资质真的那么差？”

　　“经脉窄，灵气感应迟钝，七年苦修才到凡境中阶。”中年道人如实禀报，“不过，他最近得了沈渊的遗物，又有实战磨砺，进步很快。”

　　“像极了当年的沈渊。”灰袍老者喃喃道，“沈渊也是这样，资质平庸，但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师父说，这种人，要么一事无成，要么一飞冲天。”

　　他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目光深邃：

　　“我倒要看看，这个沈落，到底是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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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云宗主峰，议事大殿。

　　殿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正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卷，画中云海翻腾，仙鹤翔集，笔力雄浑，气象万千。

　　画卷之下，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老者身穿金色道袍，面容慈祥，目光平和，周身灵气如渊似海，赫然是元婴境的修为。

　　他便是云宗现任宗主——玄清真人。

　　“宗主，周家传信来了。”一个黑衣执事跪在殿前，双手捧着一枚玉简。

　　玄清真人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微微皱眉。

　　“沈渊的遗物……”他喃喃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黑衣执事低声道：“宗主，是否需要派人去处理？”

　　玄清真人沉默了一会儿，将玉简放在身边的案几上，淡淡道：“不必。一个死了一百年的感灵境修士，能留下什么？不过是些凡境、感灵境的粗浅心得，不值得云宗出手。”

　　“可是，周家那边……”

　　“周家想要，就让他们去争。”玄清真人的语气淡漠，“沈家也好，周家也好，都是蝼蚁。蝼蚁打架，我们不必插手。”

　　黑衣执事点头：“是。”

　　“不过，”玄清真人忽然话锋一转，“你让人盯着点。如果那个沈落真的从沈渊的遗物里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黑衣执事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大殿内恢复寂静。玄清真人放下茶杯，看着墙上的山水画卷，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画卷中，云海之下，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村庄。那是青云镇，是他当年游历时路过的地方。也是他，亲手将沈渊逐出云宗的地方。

　　“沈渊啊沈渊……”他喃喃道，语气中听不出是愧疚还是不屑，“你若安分守己，在宗门里养老，也不至于落得那个下场。可惜，你非要冲击聚气境，非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结果呢？”

　　他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再多想。

　　“废物，终究是废物。”

　　殿外，云海翻涌，遮住了远方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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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宗后山，另一间密室。

　　一个年轻女修盘膝而坐，手中握着一枚玉简，脸色苍白。

　　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一袭白衣如雪，修为赫然是结丹境前期——在这个年纪，已是天资卓绝。

　　但她此刻的状态很不好。体内的灵气紊乱，经脉中隐隐有裂痕，显然是修炼出了岔子。

　　“师姐，你又在看那个了。”

　　一个少女推门进来，看到白衣女修手中的玉简，叹了口气。

　　“这是师父留下的。”白衣女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他走之前，只给我留下了这个。”

　　“可他已经走了一百年了。”少女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师姐，你该放下了。”

　　白衣女修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师父当年说，他渡劫失败，是因为根基不稳。他说，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那么急。他让我记住这个教训，不要重蹈覆辙。”

　　她握紧手中的玉简，眼眶泛红：

　　“可我知道，他不是因为根基不稳才失败的。是有人……在渡劫时动了手脚。”

　　少女脸色大变：“师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白衣女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师父的遗物中，有一枚玉简记录了渡劫当天的细节。有人在他的丹药里下了东西，让他的灵气在渡劫时失控。”

　　“是谁？”

　　白衣女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两个字：“宗主。”

　　少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师姐，你……”

　　“我没有证据。”白衣女修苦笑，“那枚玉简已经被我毁了，只留下一些心得。师父说，他不想让我为他报仇，只想让我好好活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青云镇的方向：

　　“但我听说，沈家有一个叫沈落的少年，找到了师父的洞府。他拿到了师父的遗物，正在被周家的人追杀。”

　　“你想帮他？”少女问。

　　白衣女修摇摇头：“不。我想看看，他能不能走出师父没走完的路。”

　　她转过身，看着少女，微微一笑：

　　“如果他真的能走到那一步，也许……师父的遗憾，就能由他来弥补了。”

　　窗外，云海翻涌，天光渐暗。

　　远方的青云镇，灯火如豆，在暮色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