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九尾狐不想营业
去青丘的路,比林渡想象的要远得多。
白泽说青丘在“山海境”里,要穿过一道“界门”才能到。而界门的位置,就在古墓往北五十里的一座废弃道观里。
林渡以为“界门”是什么宏伟的建筑——比如巨大的石门、发光的法阵、至少也得有个“闲人免进”的牌子吧?
结果到了才发现——
是一口井。
一口废弃的、长满了青苔的、里面还有半只死老鼠的枯井。
“跳下去。”白泽说。
林渡看着井里那只死老鼠,表情复杂:“你确定?”
“确定。”
“我先跳还是你先跳?”
“我不用跳,”白泽说,“我是虚影,穿过去就行。”
“……”
林渡深吸一口气,抱起朱厌的一只胳膊——朱厌太重了,他怕自己跳下去之后朱厌还在上面。
“三、二、一——”
他闭上眼,纵身一跃。
想象中的坠落实感没有出现。
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幕,然后双脚稳稳地落在了实地上。
睁开眼。
林渡呆住了。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桃林。
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在空中飞舞,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碎屑。远处有山峦起伏,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近处有溪水潺潺,水面上飘着几片粉色的花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这就是……青丘?”林渡喃喃。
“对,”白泽从虚空中走出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九尾狐的地盘。”
朱厌从井里爬出来——不对,是从天而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它好奇地东张西望,伸手抓了一把桃花塞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嫌弃,吐了。
“别吃花,”林渡说,“吃果子。”
朱厌委屈地“呜”了一声。
白泽在前面带路,穿过桃林,翻过一座小山丘。
山丘的另一边,是一座城。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像极了古画里的城池。城门口有守卫——但不是人,是两只站立的狐狸,穿着铠甲,手里拿着长矛,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来者何人?”左边的狐狸守卫用长矛指着林渡。
“人类,”白泽说,“来找你们家主的。”
右边的狐狸守卫眯着眼打量了白泽半天:“你谁啊?”
白泽面无表情:“告诉你家家主,就说‘那个欠她人情的家伙’来了。”
两个狐狸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飞奔进城通报。
没过多久,城里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让开——!”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城门口冲了出来。
林渡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那个身影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是一个女人。
不对,是一个女孩。
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头顶竖着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但表情一点也不精致——
她正瞪大眼睛盯着白泽,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白泽?!”
“好久不见,”白泽懒洋洋地说,“涂山月。”
“你你你你你怎么出来了?!”女孩——涂山月——激动得尾巴都冒出来了。不是一条,是九条,蓬松的红色尾巴在身后炸开,像九团燃烧的火焰。
“被人挖出来的,”白泽侧了侧头,示意旁边的林渡,“就他。”
涂山月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林渡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他三遍。
“普通人?”
“普通人。”白泽点头。
“没有灵力?”
“没有。”
“没有血脉?”
“没有。”
“那你选他干嘛?”涂山月一脸不解,“前面六个好歹有点天赋,这个……这个……”
她凑近林渡,闻了闻。
“这个闻起来像烤兔子。”
林渡:“……”
朱厌听到“烤兔子”三个字,眼睛一亮,朝涂山月凑了过去。
涂山月看到这只白首赤足的巨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朱厌?你收的?”
林渡点头。
“玄位的,还行,”涂山月评价,“虽然是最低级的战斗型异兽,但至少能打。”
她转头看向白泽:“所以你来找我干嘛?还人情?”
白泽点头。
“行,”涂山月双手叉腰,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要我帮你什么?”
“教他怎么用异兽配合,”白泽说,“他现在只会一种战术——让朱厌上去莽。”
“我那是战术性突击!”林渡抗议。
白泽和涂山月同时看向他,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你闭嘴。
涂山月想了想:“教他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最近遇到点麻烦,”涂山月收起笑容,九条尾巴也安静了下来,“我爹失踪了。”
白泽的表情微微变了:“狐王失踪了?”
“对,三个月前,他去了北山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涂山月咬着嘴唇,“族里的长老说是我害的,要废了我这个继承人。我现在焦头烂额,没时间教徒弟。”
“所以?”
“所以我需要帮手,”涂山月看向林渡,“你帮我查清楚我爹失踪的真相,我教你战术。等价交换,怎么样?”
林渡看向白泽。
白泽微微点头。
“行,”林渡说,“成交。”
涂山月笑了。
她的笑容很好看,但林渡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点什么。
“那就这么说定了,”涂山月拍了拍手,“从明天开始,白天你帮我查案,晚上我教你战术。”
“为什么晚上教?”
“因为我白天忙,”涂山月理直气壮,“我是代理狐王,很忙的。”
“那为什么不能白天教、晚上查案?”
涂山月眯起眼睛:“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讨价还价的?”
林渡识趣地闭上了嘴。
涂山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城里走:“走吧,带你们去住的地方。城里客栈满了,你们住我隔壁。”
“你隔壁?”白泽的语气微妙。
“怎么了?”
“你一个女孩子,让两个陌生男人住你隔壁?”
涂山月回头,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每一根的尖端都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谁敢动我?”她笑眯眯地说。
白泽:“……也是。”
林渡小声问白泽:“她什么等级?”
“地位灵兽,”白泽说,“九尾狐。在你收服的所有异兽里,只有她能跟饕餮打平手。”
“那饕餮是什么等级?”
“也是地位。但你还没收服它。”
“那我什么时候能收服饕餮?”
“等你能活着走出青丘再说。”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白泽没回答,跟着涂山月进了城。
朱厌扛着林渡,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城里的景象比林渡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街道两旁是各种商铺,卖花的、卖布的、卖兵器的、卖小吃的——应有尽有。路上的行人大多是狐狸——有的完全是人形,只露出耳朵和尾巴;有的半人半兽,脸上还保留着狐狸的特征;有的干脆就是狐狸形态,在街上跑来跑去。
林渡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人类?”
“真的是人类!”
“好多年没见过人类了!”
“他旁边那只是朱厌?玄位的!”
“那个银头发的是谁?好好看……”
“别想了,人家一看就是神兽,看不上你。”
白泽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涂山月的住处是城中心的一座宅院,不大,但很精致。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桃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你们住东厢房,”涂山月指了指左边,“我住正房。有事敲门,没事别敲。”
“西厢房呢?”林渡问。
涂山月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别问。”
林渡决定不问了。
安顿下来之后,涂山月让人送来了晚饭——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盆米饭,外加一篮子新鲜的桃子。
朱厌看到桃子,眼睛又亮了。
“这是给你吃的,”涂山月对朱厌说,“不是给你玩的。”
朱厌抓起一个桃子,一口吞了,连核都没吐。
涂山月:“……”
“它吃东西一直这样,”林渡解释,“刚才在路上还吃了一只刺猬。”
“活的?”
“活的。”
涂山月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白泽:“你确定他是持简人?不是养猪的?”
白泽咬了一口桃子,面无表情:“目前来看,两者区别不大。”
林渡决定不反驳了。毕竟他确实把朱厌喂得越来越圆了。
吃完饭,涂山月把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
“我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北山,”她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古庙,传说镇压着什么上古凶兽。他去那里调查一件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什么事?”林渡问。
“不知道,”涂山月摇头,“他没跟我说。但他走之前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七天内我没回来,就去找白泽’。”
白泽的表情微微变了。
“所以他失踪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林渡问。
涂山月点头。
“那他知道是谁要害他?”
涂山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怀疑是族里的大长老。”
“为什么?”
“因为我爹失踪之后,大长老是最大的受益者。他一直在鼓动长老会废了我,推他自己的儿子上位。”
“有证据吗?”
“没有,”涂山月叹气,“所以我才需要你们帮忙。”
林渡想了想:“明天我们去北山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涂山月说。
“你不是白天很忙吗?”
“查我爹的事,再忙也要去。”
林渡看了白泽一眼。白泽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行,”林渡说,“明天一早出发。”
涂山月收起地图,站起身。
“早点睡,”她说,“北山路不好走,明天会很累。”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渡一眼。
“对了,”她说,“晚上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不要出来。”
“……什么奇怪的声音?”
涂山月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正房,关上了门。
林渡看向白泽。
白泽面无表情地说:“西厢房住着一个人。”
“谁?”
“你明天就知道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卖关子?”
“能,”白泽说,“但我选择不。”
说完,他飘进了东厢房。
林渡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正房,又看了看西厢房紧闭的门。
西厢房的窗户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哭。
又像是在唱歌。
林渡打了个寒颤,抱起还在啃桃子的朱厌,快步走进了东厢房。
“今晚你睡门口,”他对朱厌说。
朱厌:“呜呜?”
“不为什么。因为我害怕。”
朱厌歪了歪头,然后乖乖地趴在了门口,像一只巨大的看门狗。
林渡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隐约的歌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泽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睡不着?”
“嗯。”
“数羊。”
“数了,没用。”
“那数朱厌。”
“……朱厌只有一只,怎么数?”
“数它的毛。”
林渡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白泽。”
“嗯。”
“你为什么选我?前面六个都有天赋,就我是个普通人。”
隔壁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渡以为白泽已经“睡”着了。
然后那个清冷的声音说了一句:
“因为你不是天才。”
“……这是什么意思?”
“天才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白泽说,“所以他们不听劝,所以他们都死了。你是普通人,你知道自己不行,所以你才会想办法。”
林渡想了想:“所以你是说我笨?”
“我说的是‘有自知之明’,”白泽说,“笨是你自己说的。”
“……”
林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晚安,”他说。
“晚安,”白泽说,“明天别睡过头。”
“如果睡过头了呢?”
“那我就让朱厌叫你。”
“怎么叫?”
“舔你的脸。”
林渡立刻把被子蒙住了头。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笑。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格子。
院子里的桃树沙沙作响。
西厢房的那扇门,始终紧闭着。
但那幽蓝色的光,亮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