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北山夜行,狐王之谜
天还没亮,林渡就被一阵湿漉漉的触感舔醒了。
“唔——!”
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带着桃子味儿的舌头,正在他的脸上进行地毯式轰炸。
“朱厌!住口!不,住舌!”
朱厌见他醒了,开心地拍了拍手,一巴掌拍碎了床头的木柜。
林渡看着那堆碎木头,沉默了三秒。
“白泽!朱厌又把东西拍碎了!”
隔壁传来白泽懒洋洋的声音:“记下来,从你工钱里扣。”
“我哪来的工钱?!”
“负数。”
林渡觉得跟这两个非人类讲道理,纯属浪费口水。
他爬起来,用凉水洗了脸,啃了两个桃子当早饭,然后跟着白泽走出院子。
涂山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扎成了高马尾,九条尾巴收进了衣服里——据说是为了方便行动。但头顶那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还是露在外面,一抖一抖的,像两个雷达。
“早,”她说,“你脸上怎么有桃子味?”
“被舔了,”林渡面无表情,“别问是谁。”
涂山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只还在嚼桃子的巨猿,恍然大悟。
“走吧,”她说,“北山路远,天黑前得赶到。”
“西厢房那位不去吗?”林渡问。
涂山月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不去。她白天不能出门。”
“为什么?”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涂山月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走了走了,再问天就亮了。”
林渡看向白泽。白泽耸了耸肩,表示“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三个人(以及一只猿)穿过青丘城,从北门出发,踏上了通往北山的山路。
北山其实不远,直线距离也就二十来里。但山路崎岖,加上白泽说“北山周围有上古禁制,不能走直线,得绕路”,所以实际路程翻了一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渡的腿开始酸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他的腰开始疼了。
再走了半个时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腿是不是别人的。
“不行了不行了,”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歇会儿。”
涂山月回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人类的体力怎么这么差”。
白泽倒是很淡定:“普通人,能走两个时辰已经不错了。”
“前面六个也是这样?”林渡喘着气问。
“不,”白泽说,“前面六个都是御兽师,体能比你好十倍。”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变不成御兽师。”
林渡觉得这话没法接。
朱厌倒是很贴心,走过来把林渡扛到了肩上。林渡骑在朱厌脖子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然后他发现,涂山月和白泽正用一种“你这人怎么这么懒”的眼神看着他。
“它主动扛我的!”林渡辩解。
朱厌:“呜呜!”(翻译:是的!)
涂山月叹了口气:“走吧,照这速度,天黑能到就不错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势开始变得陡峭。
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
白泽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怎么了?”林渡问。
“有东西跟着我们,”白泽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吊在后面。”
涂山月的耳朵竖了起来,转了转。
“是蛊雕,”她说,“至少两只。”
林渡的汗毛竖了起来。蛊雕——食人鸟,叫声像婴儿啼哭,专吃人类和幼兽。他在白泽的“异兽图鉴”里读到过。
“能打过吗?”他问。
涂山月看了他一眼:“你是指我打,还是你打?”
“有什么区别?”
“我打的话,三秒钟。你打的话……”她想了想,“可能得三分钟,还不一定赢。”
林渡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枚朱厌的印记,又看了看涂山月身后那九条隐隐发光的尾巴。
“你打,”他果断地说。
涂山月笑了:“开玩笑的。这是你的实战课,当然你打。”
“可是你说三秒——”
“我说的是我打三秒,”涂山月打断他,“但我不打。这是你的异兽,你的战斗。我只负责看。”
林渡看向白泽。白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行,”林渡深吸一口气,“朱厌,准备。”
朱厌把他从肩上放下来,站到他身前,双拳捶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树梢上,两只巨大的鸟形黑影掠过。
蛊雕。
它们长得像鹰,但比鹰大了十倍。羽毛是暗青色的,喙弯如钩,眼睛里泛着贪婪的红光。它们的叫声——
“哇——哇哇——”
像婴儿在哭。
林渡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它们的弱点是眼睛和翅膀根部,”白泽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但两只同时攻击,朱厌只能挡住一只。”
“那另一只呢?”
“你得想办法。”
“我想什么办法?我又不会飞!”
“你会跑。”
林渡懂了。
他不是要打赢两只蛊雕——他要做的,是拖住一只,让朱厌先解决另一只。
“朱厌,”林渡压低声音,“先打左边那只。右边的我来拖。”
朱厌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怎么拖”。
“别管我怎么拖,你先打。”
朱厌不再犹豫,猛地冲向左边那只蛊雕。巨猿的拳头砸在树干上,整棵树应声而断,蛊雕惊叫着飞起,朱厌一跃三米高,抓住了它的爪子。
一人一兽滚作一团。
右边的蛊雕见状,掉头朝林渡扑来。
它的速度极快,像一道青色的闪电。
林渡没有跑。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鸟。
他做了一件白泽教他的事——用脑子。
蛊雕扑下来的瞬间,林渡猛地蹲下,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
一面铜镜。
他在来的路上从古墓里顺手带出来的,本来只是觉得“这镜子挺好看,可以当纪念品”。没想到白泽说“铜镜能反射阳光,对某些怕光的异兽有克制作用”。
但现在没有阳光。
林渡把铜镜对准了蛊雕的眼睛,然后用另一只手点亮了火折子。
火光照在铜镜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虽然不是阳光,但在阴暗的树林里,已经足够亮了。
蛊雕的眼睛受到强光刺激,本能地闭上了。
它的俯冲轨迹偏移了半米,从林渡身边擦过,利爪撕破了他的袖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就是这一刻。
“朱厌!”林渡喊。
朱厌已经解决了左边那只蛊雕——一拳砸在鸟头上,蛊雕晕了过去。它听到林渡的喊声,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右边这只还在调整姿态的蛊雕的翅膀。
撕拉——
羽毛纷飞。
蛊雕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再也飞不起来了。
林渡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袖子破了,手臂上擦破了一点皮,但总体上——
他赢了。
一个普通人,用一面铜镜和一个火折子,拖住了一只玄位异兽。
涂山月鼓起了掌。
“不错,”她说,“虽然战术粗糙了点,但至少有效。”
“粗糙?”林渡不服,“我这叫临场应变!”
“你叫‘运气好’,”白泽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如果蛊雕没有闭眼,你现在已经被叼走了。”
“但它闭了!”
“那是因为它蠢,不是因为你聪明。”
林渡觉得跟白泽讨论战术,就像跟石头讨论柔软度——纯属浪费时间。
朱厌跑了过来,把两只昏迷的蛊雕拖到林渡面前,一脸“我厉害吧”的表情。
林渡摸了摸它的头:“厉害厉害。”
朱厌开心地拍了拍手,又拍碎了一块石头。
“……下次别拍东西了。”
朱厌委屈地“呜”了一声。
涂山月蹲下来检查两只蛊雕。
“这两只不是野生的,”她说,“脖子上有项圈。”
林渡凑过去一看,果然,两只蛊雕的脖子上都套着细铁环,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猎兽人的标记,”白泽说,“它们是被人操控的。”
“猎兽人在北山也有据点?”林渡问。
白泽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涂山月。
涂山月的表情变得凝重。
“北山古庙,”她说,“恐怕不只是我爹失踪那么简单。”
他们继续赶路。
太阳落山的时候,终于到了北山脚下。
古庙坐落在半山腰,依山而建,已经破败不堪。围墙塌了大半,大殿的屋顶长满了荒草,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模糊,隐约能看出“镇妖”二字。
“镇妖庙?”林渡念出声。
“不是镇妖,”白泽说,“是‘镇凶’。上古时期,这里镇压着一只凶兽。”
“什么凶兽?”
“不知道,”白泽说,“关于这座庙的记录,在我的记忆里是空白的。”
林渡愣了一下。
白泽说“空白”——这意味着,连白泽都不知道这座庙里镇压的是什么。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进去看看,”涂山月说。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不对。
不是人。
是一具骷髅。
穿着狐族的服饰,端坐在蒲团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骨骼已经发黄,显然死了很久。
“爹——!”
涂山月冲过去,跪在骷髅面前。
林渡愣住了。
这就是狐王?
失踪三个月的狐王,变成了一具骷髅?
“不对,”白泽说,“他死了不止三个月。”
林渡看向白泽。
白泽蹲下来,仔细查看骷髅的骨骼。
“骨头发黄,风化程度至少三年,”他说,“这不是三个月前失踪的狐王。”
涂山月抬起头,眼眶通红:“那这是谁?”
“上一任狐王,”白泽说,“你爷爷。”
涂山月愣住了。
“我爷爷……三百年前就失踪了。”
“他没失踪,”白泽指了指石台下面的地面,“他被人封印在这里,困了三百年。”
林渡顺着白泽的手指看过去,发现石台下面的地板上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法阵的纹路很深,像是用刀刻的,里面残留着暗红色的——血。
“这个法阵的作用是困住一个人,让他出不了这座庙,”白泽说,“同时,法阵会慢慢吸收被困者的生命力,直到他死去。”
涂山月的拳头攥紧了。
“谁干的?”
“看这个,”白泽指了指骷髅脖子上挂着的一枚玉佩。
涂山月取下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字——“姜”。
“姜是大长老的姓氏,”涂山月的声音在发抖,“是他……是他杀了我爷爷,困在这里三百年。”
“然后他又杀了你父亲?”林渡问。
涂山月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九条尾巴从衣服里炸了出来,每一根的尖端都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我要回去杀了他。”
“等等,”白泽拦住她,“你回去杀他,正好中了他的计。”
“什么意思?”
“他让你爷爷失踪,让自己上位。三百年后,又让你父亲失踪,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如果你现在回去杀他,你就是‘杀害长老的凶手’,整个狐族都会与你为敌。”
涂山月咬着牙,尾巴上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那我该怎么办?”
白泽看向林渡。
林渡愣了一下:“你看我干嘛?”
“你是持简人,”白泽说,“这是你的案子,你来说。”
林渡想了想。
“我们需要证据,”他说,“证明大长老杀了你爷爷和你父亲的证据。光有一枚玉佩不够,他可以辩解说是捡来的。”
“证据在哪?”涂山月问。
林渡看向石台下面的法阵。
“法阵是用血刻的,”他说,“血里含有施术者的DNA——呃,就是血脉气息。如果能提取到法阵里的血脉气息,跟大长老的比对,就能证明是他干的。”
涂山月和白泽同时看着他,表情微妙。
“你怎么知道这个?”白泽问。
“看电视学的,”林渡诚实地说,“《今日说法》。”
白泽沉默了片刻。
“……你一个守墓的,看《今日说法》?”
“不然呢?深山老林又没有别的节目。”
涂山月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至少笑了。
“行,”她说,“回去之后我想办法取大长老的血脉气息。现在先把我爷爷的遗体带回去。”
她小心翼翼地用布把骷髅包好,抱在怀里。
林渡问:“你父亲呢?他的下落有线索吗?”
涂山月摇头。
白泽环视大殿,目光落在了石台后面的墙壁上。
墙壁上有一幅壁画——画的是一只巨大的凶兽,九头蛇身,盘踞在一座山上。
“相柳,”白泽说,“这座庙镇压的,是相柳。”
林渡倒吸一口凉气。相柳——上古凶兽,九头蛇,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但相柳的封印已经松动了,”白泽指着壁画上的一道裂缝,“有人来过这里,试图解开封印。”
“大长老?”涂山月问。
“不一定,”白泽说,“大长老还没这个本事。解开相柳封印,需要至少天位的力量。”
“那会是谁?”
白泽没有回答。
他走到壁画前,伸手触摸那道裂缝。
裂缝里渗出一丝黑色的雾气。
白泽的脸色变了。
“混沌的气息,”他说,“混沌教来过这里。”
林渡想起了那个叫“黑手”的人——他的面具、他的眼神、他说的那句“白泽藏了三千年的秘密”。
“混沌教跟大长老有勾结?”林渡问。
“很有可能,”白泽说,“大长老负责制造混乱,混沌教负责收集鼎碎片。他们各取所需。”
涂山月抱着爷爷的遗骨,声音低沉:“不管他们是谁,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渡看着这个十五六岁模样的九尾狐,忽然觉得她比看起来要强大得多——不是力量上的强大,而是心里的。
“走吧,”涂山月说,“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他们走出古庙。
夜幕已经降临,星星在头顶闪烁。
林渡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古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他。
朱厌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扛到肩上。
“走吧,”白泽说,“回去还有硬仗要打。”
回到青丘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涂山月把爷爷的遗骨安放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走出来,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
“明天,”她说,“我要召开长老会。”
“你准备好了?”林渡问。
“没有,”涂山月诚实地说,“但我不能再等了。每等一天,大长老就多一天做准备。”
白泽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到时候你帮我揭穿他,”涂山月说,“你通晓万物,你说的话,没人敢不信。”
“可以。”
涂山月看向林渡:“你呢?你明天会站在我这边吗?”
林渡想了想:“我连你们狐族的长老会都没资格进吧?”
“你是我请来的客人,”涂山月说,“有资格。”
“那行,”林渡说,“反正我也跑不了。”
涂山月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早点睡,”她说,“明天会很精彩。”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渡。”
“嗯?”
“谢谢你。”
“不客气,”林渡说,“反正白泽说这是‘实战课’,我也学到了东西。”
涂山月笑了笑,走进了正房。
林渡坐在桃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
朱厌趴在他脚边,已经打起了呼噜。
白泽从东厢房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的长老会,可能会打起来,”白泽说。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林渡说,“但我相信涂山月。”
“你才认识她两天。”
“两天够看穿一个人了,”林渡说,“她不是坏人。”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你前面六个不太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们只相信自己,”白泽说,“你相信别人。”
“这是缺点吗?”
白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你还没死。”
林渡笑了。
他躺在石凳上,看着月亮从桃树的枝叶间慢慢爬上来。
西厢房的那扇门,今晚又亮起了幽蓝色的光。
隐约的歌声又响了起来。
但这次,林渡没有觉得害怕。
他只是好奇——西厢房里到底住着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