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长老会,我请你吃瓜
第二天一早,青丘城的气氛就不对劲。
街上巡逻的狐族卫兵多了三倍,城门口设了关卡,每个人进出都要盘查。卖菜的大婶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卖兵器的大叔们把最好的货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林渡啃着桃子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部即将开打的武侠片。
“今天长老会,”白泽走在他旁边,虚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大长老肯定会发难。你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不要冲动。”
“我什么时候冲动过?”
“昨天你让朱厌上去莽的时候。”
“那是战术!”
“你管那叫战术?”
林渡决定不跟白泽辩论。辩论这件事,他从来没赢过。
涂山月在城中心的议事大殿门口等着他们。她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玄色的礼服,头发盘了起来,九条尾巴整整齐齐地垂在身后。头顶的狐耳上戴着两枚金色的耳饰,看起来像个小女王。
“你紧张?”林渡问。
“不紧张,”涂山月说,然后她的手在发抖。
“你的手在抖。”
“那是冷的。”
“现在是夏天。”
涂山月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拆台的?”
林渡识趣地闭上了嘴。
大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青丘狐族的长老一共七位,个个都是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他们坐在两侧的蒲团上,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窃窃私语,有的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林渡。
正中间的主位空着——那是狐王的位置。
主位旁边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深紫色的袍子,面容慈祥,嘴角带着和善的微笑。
但林渡看到他第一眼就觉得不舒服。
就像看到一条蛇对你笑。
“那就是大长老,”涂山月低声说,“姜元。”
林渡多看了他几眼。姜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看不到底。
“欢迎代理狐王,”姜元开口了,声音温和,像在哄小孩,“请入座。”
涂山月走到主位旁边的一个位置坐下。林渡和白泽站在她身后——朱厌太大了,进不了殿,被安排在门口蹲着。
“今天召开长老会,主要有两件事,”姜元说,“第一,关于狐王失踪的调查进展。第二……”他顿了顿,看向涂山月,“关于代理狐王的资格问题。”
来了。
林渡感觉到涂山月的肩膀绷紧了。
“先讨论第一件事,”涂山月说,声音平稳,“我昨天去了北山古庙,发现了我爷爷的遗骨。”
大殿里一阵骚动。
“三百年前失踪的老狐王?”一个长老惊讶地问。
“是,”涂山月说,“他不是失踪,是被困在古庙里,困了三百年,活活耗死的。”
“谁干的?”另一个长老问。
涂山月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
“这枚玉佩是在我爷爷身上发现的,背面刻着一个‘姜’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大长老姜元。
姜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带着和善的微笑。
“一枚玉佩说明不了什么,”他说,“老狐王三百年前失踪时,我的确送过他一块玉佩。但后来遗失了,可能是被人捡去,故意放在那里陷害我。”
涂山月咬着嘴唇。
她预料到了这个反应。
“那这个呢?”白泽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银发少年。
白泽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正是北山古庙石台下的那个。
“这是困住老狐王的法阵,”白泽说,“法阵是用施术者的血刻的。我提取了法阵中的血脉气息,跟大长老的比对过了——完全吻合。”
姜元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惊慌,而是——欣赏?
“白泽,”他说,“通晓万物,果然名不虚传。但你有没有想过,法阵的血脉气息,也可能是别人伪造的?”
“不可能,”白泽说,“血脉气息无法伪造,这是上古规则。”
“上古规则?”姜元笑了,“你确定这三千年来,规则没有变过?”
白泽沉默了。
林渡注意到,白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大长老,您这是在质疑白泽的能力?”涂山月说。
“不是质疑,”姜元说,“我只是提醒各位——白泽已经被封印了三千年,他的知识都是三千年前的。这三千年来,异兽界发生了多少变化?他所谓‘通晓万物’,是否还适用于今天?”
几个长老开始交头接耳。
白泽的脸色有些发白。
林渡忽然想起白泽在古庙里说过的那句话——“关于这座庙的记录,在我的记忆里是空白的。”
白泽的知识,确实有盲区。
而姜元,精准地抓住了这个盲区。
“就算白泽的知识过时了,”涂山月说,“我爷爷的遗骨是真实的。他被人害死在古庙里,这是事实。”
“事实需要证据,”姜元说,“而不是猜测。”
“那你呢?”林渡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姜元看向林渡,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这位是?”
“林渡,持简人,”白泽说,“我的契约者。”
“哦?”姜元的眉毛挑了起来,“白泽的契约者?前面六个都死了,你是第七个?”
“对,”林渡说,“我是普通人,没有灵力,没有血脉,什么都不行。”
“那你有什么资格在长老会上发言?”
林渡笑了。
“我有‘不懂就问’的资格,”他说,“大长老,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狐王失踪这件事,您最受益,对吧?”
姜元微笑:“从结果上看,是的。”
“那您有没有证据证明您跟这件事无关?”
“我没有义务自证清白。”
“那涂山月也没有义务自证无罪,”林渡说,“您说她是凶手,您有证据吗?您说她爷爷的事跟她没关系,您有证据吗?您什么都没有,只会说‘证据不足’。”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涂山月看着林渡,眼神里满是惊讶。
白泽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姜元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林渡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年轻人,你很会说话,”姜元说,“但会说话不代表有道理。”
“我说的是不是道理,您心里清楚,”林渡说,“您心里清楚的事,不需要白泽的通晓万物,也不需要三千年的知识。只需要一个简单的逻辑——谁是最大受益者,谁最有嫌疑。”
姜元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这次笑得更大了。
“有意思,”他说,“真的很有意思。白泽,你这次找的持简人,跟前面六个不一样。”
白泽面无表情:“我说过,他是普通人。”
“普通人的脑子,有时候比天才好使,”姜元站起来,“今天的会到此为止。关于代理狐王的资格问题,下次再议。”
“等等,”涂山月站起来,“我还没说完——”
“下次再议,”姜元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散会。”
他转身离开了大殿。
其他长老面面相觑,也陆续起身离去。
大殿里只剩下涂山月、林渡、白泽,和门口蹲着的朱厌。
涂山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九条尾巴都耷拉了下来。
“失败了,”她说。
“没失败,”林渡说,“他只是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对我们不利,”白泽说,“每拖一天,他就能多做一天准备。”
涂山月捂着脸:“那我该怎么办?”
林渡想了想。
“你有信任的人吗?在长老里面。”
“有,三长老和五长老一直支持我。”
“那就先团结他们,”林渡说,“然后……我们需要一个证据,铁证,让他无法反驳的那种。”
“怎么找?”
林渡看向白泽。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
“大长老的府邸,”他说,“如果他有任何证据藏在哪里,最有可能就是在他自己的地盘。”
“你要去偷?”涂山月瞪大了眼睛。
“不是偷,”林渡说,“是‘借用’。”
“那就是偷。”
“……行吧,就是偷。”
涂山月想了想,咬了咬牙。
“今晚我带你们去,”她说,“大长老的府邸我知道怎么进去。”
“你确定?”
“我从小就在青丘城长大,每条路每道墙我都熟,”涂山月站起来,九条尾巴重新竖了起来,“今晚子时,后门见。”
回到住处,林渡发现西厢房的门开着。
他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幽蓝色的灯。灯下坐着一个……女孩?
看起来比涂山月还小,十一二岁的样子,一头浅蓝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穿着白色的睡衣,赤着脚,抱着一只布偶熊。
她抬起头,看了林渡一眼。
眼睛是深蓝色的,像深海。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人类?”她问,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铃铛。
林渡点头:“你是?”
“我叫涂山瑶,”她说,“涂山月的妹妹。”
林渡愣了一下。涂山月的妹妹?怎么从来没听涂山月提起过?
“你为什么白天不能出门?”
涂山瑶低下头,抱紧了布偶熊。
“我生病了,”她说,“见不得光。”
林渡想再问,涂山瑶已经站了起来,抱着布偶熊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幽蓝色的光熄灭了。
林渡站在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走回东厢房,问白泽:“涂山瑶是怎么回事?”
白泽正在翻一本不存在的书——林渡已经习惯他这个怪癖了。
“她是涂山月的妹妹,”白泽说,“天生九尾,但体质极弱,不能见光,不能吹风,不能剧烈运动。基本上,她就是一个玻璃做的九尾狐。”
“所以她才住在西厢房?”
“对。涂山月把她保护得很好,不让任何人打扰她。”
林渡想起涂山瑶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包括白泽,包括涂山月,包括他自己。
子时。
青丘城已经沉睡。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街道上一片漆黑。
林渡、白泽、朱厌和涂山月在后门集合。
“大长老的府邸在城东,”涂山月压低声音,“守卫森严,但有我带着,应该能绕过去。”
“应该?”林渡对这个词很敏感。
“就是大概率能。”
“大概率?”
“你能不能不要抠字眼?”
林渡闭嘴了。
他们像四只猫一样,在屋顶上无声地穿行。涂山月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平衡着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林渡被朱厌扛着,虽然不累,但觉得自己像个货物。
白泽是虚影,穿墙过壁如入无人之境,但他说“我只能看,不能碰东西,所以偷东西得你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手多。”
“朱厌手更多。”
“朱厌会把东西拍碎。”
林渡无法反驳。
大长老的府邸比涂山月的宅院大了五倍,高墙深院,门口站着四个狐族卫兵,都是玄位异兽。
“从后面进去,”涂山月说,“后墙有个狗洞。”
“狗洞?”林渡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小时候挖的,”涂山月理直气壮,“那时候经常来偷大长老的桃子。”
林渡觉得这只九尾狐越来越不像公主了。
狗洞很小,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林渡先钻,涂山月其次,朱厌——朱厌太大了。
“你在外面放哨,”林渡对朱厌说,“有人来了就学猫叫。”
朱厌歪了歪头,然后发出一声:“嗷呜——”
“……那是狼叫。”
“嗷呜——”
“……算了,你随便叫吧。”
林渡和涂山月钻进了大长老的府邸。
院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还有一座假山和一个小池塘。池塘里养着金色的鲤鱼,每条都有手臂那么长。
“书房在东边,”涂山月说,“大长老每天晚上都会在书房待到很晚,但今天开完长老会,他应该回卧房了。”
他们摸到书房门口,门没锁。
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古籍和卷轴。正中间是一张紫檀木书桌,上面摊着一幅地图。
林渡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北山的地图。
古庙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他在研究古庙,”林渡低声说,“说明他跟古庙的事有关。”
涂山月翻找书桌的抽屉。第三个抽屉锁着,她用一根发簪撬开了锁——林渡觉得这九尾狐的撬锁技能点得有点高。
抽屉里有一个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封信,写着“姜元亲启”,没有署名。
一枚玉佩,跟涂山月爷爷身上那枚一模一样,背面也刻着一个“姜”字。
一小瓶黑色的液体,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涂山月打开信,快速扫了一遍。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了?”林渡问。
“信是大长老写的,”涂山月的声音在发抖,“写给‘混沌教’的。他在信里说,狐王已经被他困在北山古庙的地下密室,交给混沌教处置了。作为交换,混沌教会帮他登上狐王之位。”
林渡的脑子嗡了一下。
狐王没死。
被困在古庙地下。
“还有,”涂山月拿起那瓶黑色液体,“这是混沌之力,大长老用它来……控制长老们。”
林渡深吸一口气。
“证据够了,”他说,“我们走。”
他们刚把东西装好,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谁在里面?”是大长老的声音。
涂山月和林渡对视一眼。
完了。
门被推开了。
姜元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卫兵。
他看了看涂山月手里的木盒,又看了看林渡手里的信。
然后他笑了。
“偷东西,”他说,“这可是重罪。”
涂山月把木盒抱在胸前:“这里面是你勾结混沌教、害我父亲的证据。重罪的是你。”
姜元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两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们以为,拿到了证据就能把我怎么样?”他说,“这里是青丘城,卫兵听我的,长老们有一半被我控制。你们出得了这个门吗?”
涂山月的尾巴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林渡的手背上,朱厌的印记也开始发烫。
白泽的虚影从墙里穿了出来,站在林渡身边。
“打吗?”林渡问。
白泽看了看姜元,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四个玄位卫兵。
“打,”他说,“但别硬打。用脑子。”
林渡深吸一口气。
他把信塞进怀里,把木盒递给涂山月。
“你带着证据先走,”他说,“我拖住他们。”
“你一个人?”
“我还有朱厌。”
涂山月咬了咬牙:“不行,你打不过——”
“走!”林渡喊。
涂山月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但她没有犹豫——转身撞破窗户,九条尾巴展开,消失在夜色中。
姜元脸色一变:“追!”
四个卫兵冲了出去。
林渡挡在门口,朱厌从外面翻了进来——它听到动静,从狗洞钻不进来,就直接翻墙了。
“朱厌,”林渡说,“关门,打狗。”
朱厌一拳砸在地上,地板碎裂,碎石飞溅,挡住了卫兵的去路。
姜元看着林渡,眼神里的温和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你一个普通人,也想挡我?”
他抬起手,手背上浮现出一枚印记——是一只九头蛇的纹样。
“地位凶兽,相柳,”白泽的声音在林渡脑海里响起,“他不是真正的契约者,只是借用了一部分相柳的力量。但即使只是一部分,你也打不过。”
“那怎么办?”
“跑。”
“你不是说打不过就跑吗?”
“对,现在就跑。”
林渡没有犹豫。他跳上朱厌的肩膀,朱厌一个纵跃,翻过了院墙。
身后,姜元的声音传来:
“抓住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渡骑在朱厌脖子上,在屋顶上飞奔。
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白泽的虚影飘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毒舌。
“你刚才,”白泽说,“很勇敢。”
“你这是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
林渡笑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提个要求?”
“什么要求?”
“下次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让我殿后?”
白泽想了想。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持简人。”
“持简人就要殿后?”
“对,”白泽说,“持简人的职责就是——让该跑的人跑掉,然后自己想办法活着回来。”
林渡觉得这个职责描述,跟“炮灰”差不多。
但他没有抱怨。
因为涂山月安全了。
证据也安全了。
剩下的,就是怎么活着回到住处了。
身后,姜元的追兵越来越近。
林渡拍了拍朱厌的头:“跑快点,回去给你烤十只兔子。”
朱厌发出一声兴奋的吼叫,速度又快了三分。
月光下,一人一猿一虚影,在青丘城的屋顶上飞奔。
身后是满城的灯火,和越来越近的追兵。
前方是西厢房那扇亮着幽蓝光的窗户。
林渡忽然想起涂山瑶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那个不能见光的女孩,也许会是这场战斗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