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数化的状态并不好受。

　　林默感觉自己像是一缕被强风吹散的烟雾，没有实体，没有重量，只有纯粹的意识在无尽的灰白隧道中高速穿行。耳边是凄厉的风声，那是时空乱流在哀嚎。

　　“第十三号”的意识在他体内低吼着，像是一台过载的引擎，拼命维持着他的形态稳定。

　　“快到了……”那个声音警告道，“前面就是‘遗忘之径’的瓶颈区。这里的空间结构极其脆弱，小心精神冲击。”

　　话音未落，林默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抹刺眼的亮光。

　　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反射性的白。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体内的“第十三号”意识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林默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的意识狠狠地拽离了虚数通道。

　　“警告！空间陷阱！”

　　那个声音刚喊出半句，就彻底消失了。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

　　周围的环境变了。

　　不再是阴暗潮湿的地下隧道，也不是灰蒙蒙的虚数荒原。

　　他站在一个巨大、空旷、仿佛无限延伸的大厅里。头顶是璀璨的星空，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四周矗立着无数面巨大的落地镜，每一面镜子都映照出他此刻的身影——穿着黑色风衣，脸色苍白，眼神警惕。

　　“这是哪里？”林默握紧了拳头，体内的灵能开始涌动。

　　“这里是‘镜渊’。”那个意识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弱，“是虚数通道中残留的记忆碎片形成的幻境。小心……这里会映照出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恐惧？”林默冷笑一声，“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他迈开步子，踩在镜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既然只是幻境，那就破了它。”

　　他抬起手，掌心对准了最近的一面镜子，准备释放一道灵能冲击波。

　　然而，就在他凝聚力量的瞬间，脚下的镜面突然泛起了一圈涟漪。

　　紧接着，周围的无数面镜子同时发生了变化。

　　镜中的倒影不再随着他的动作而动。

　　相反，那些倒影全部转过身，背对着他，缓缓抬起手，按在了镜面之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

　　“咔嚓。”

　　一声脆响。

　　正前方的一面镜子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苍白的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一把造型精致的银色手枪。

　　林默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砰！”

　　枪声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响。

　　林默侧身一闪，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身后的镜面上打出一串火花。

　　他惊愕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

　　那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同样的脸庞，同样的身高，甚至连那件黑色的风衣都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那个“林默”的眼神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颗淡淡的泪痣，那是林默自己脸上没有的。

　　“你是谁？”林默沉声问道。

　　那个“林默”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抬起枪口，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砰！”

　　连续三枪，子弹呈扇形封锁了林默的所有退路。

　　林默不得不在地上翻滚躲避，同时拔出了自己的左轮手枪。

　　“我是林默。真正的林默。”

　　“你撒谎。”那个“林默”的声音沙哑而机械，像是经过了电子合成，“我是档案局特工‘影七’。我的任务是清除所有非法入侵者。而你，是闯入禁区的异端。”

　　“影七”？

　　林默心中一动。档案局内部确实有一支被称为“影子”的特工部队，专门负责处理内部叛徒和高危异常。据说这些特工都是经过基因改造和深度洗脑的克隆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任务。

　　难道……眼前这个是自己的克隆体？

　　“被洗脑了吗？”林默一边躲避攻击，一边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找到破绽，“醒醒吧！你也是受害者！”

　　“没有受害者。只有任务。”

　　“影七”面无表情地扔掉了打空的弹夹，动作熟练地换上一个新的。他看着林默，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七年前，有一个入侵者试图闯入这里。他失败了，被我们分解成了分子。”

　　七年前？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七年前，是父亲失踪的时间。

　　难道……父亲也遭遇了这个“影子部队”？

　　“你认识林振华吗？”林默突然问道，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影七”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迷茫，就像电流不稳的灯泡闪烁了一下。

　　“……代号……黑鸦……”“影七”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目标……清除……”

　　那一瞬间的迷茫转瞬即逝，紧接着被更加狂暴的杀意取代。

　　“闭嘴！无关信息！清除！必须清除！”

　　“影七”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中的银色手枪突然变形，枪管延伸，变成了一把闪烁着电弧的高频振动匕首。他身形一闪，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冲向林默，匕首直刺林默的心脏。

　　林默举枪格挡，但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直接将他撞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林默重重地砸在一面镜子上，镜面瞬间龟裂。

　　“你逃不掉的。”“影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的匕首滴着蓝色的电火花，“我们是一样的。你体内的力量，也是被污染的。你注定会像我一样，变成档案局的工具，或者……变成垃圾被处理掉。”

　　林默靠在破碎的镜面上，大口喘着气。

　　看着眼前这个被洗脑的“自己”，他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果当年父亲失败了，如果自己今天失败了，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不。”

　　林默缓缓站了起来，擦掉了嘴角的血迹。

　　“我们不一样。”

　　他抬起手，掌心的那个血色倒五芒星印记开始发烫。

　　“第十三号”的意识在他体内苏醒，感受到宿主的杀意，它兴奋地咆哮着：“杀了他！撕碎他！让我尝尝这具完美容器的味道！”

　　“闭嘴。”林默在意识中冷冷地回应。

　　他没有选择释放体内的古神力量，也没有选择用枪。

　　他看着“影七”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突然做了一个让对方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卸下了防备，张开了双臂。

　　“如果你是我的影子，那你应该知道，影子是杀不死本体的。”

　　“影七”的匕首停在了林默的喉咙前，仅仅一厘米的距离。高频振动的嗡嗡声刺痛着林默的皮肤。

　　“……为什么……不反抗？”“影七”的机械声音出现了杂音。

　　“因为你在害怕。”林默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那里藏着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那个被抹去的名字？看到了那个被锁在记忆深处的‘父亲’？”

　　“闭嘴！”

　　“影七”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匕首上的电弧变得不稳定。

　　“我没有父亲……我是档案局的武器……”

　　“撒谎。”

　　林默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影七”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台冰冷的机械心脏在运转。

　　“我能感觉到……你的心在痛。就像我在痛一样。”

　　就在这一瞬间，“影七”的精神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缝。

　　林默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夺下了匕首。但他没有刺下去，而是反手将匕首插在了自己脚边的镜面上。

　　“如果你要杀我，就来吧。”林默松开手，任由对方挣脱，“但如果你还有一丝作为‘人’的尊严，就打破这面镜子。”

　　“打破……镜子？”

　　“影七”愣住了，看着那面插着匕首的镜面。镜子里映照出他扭曲、机械、充满杀意的脸。

　　那是档案局想要的样子。

　　那是他被强行塑造的样子。

　　“不……”他开始后退，眼神中的空洞逐渐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取代，“我不想……做影子……”

　　“那就打破它！”

　　林默一声怒吼。

　　“影七”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砸向了那面镜子。

　　“哗啦——！”

　　无数碎片飞溅。

　　随着镜子的破碎，那个“影七”的身体也开始崩解。他的皮肤下开始透出蓝色的光芒，身体变得透明，仿佛正在被数据化分解。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微笑。

　　“……谢谢……”

　　他轻声说道，随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堆散落的镜片。

　　每一片镜子里，都不再有那个冰冷的“影子”。

　　只有他自己，孤独地站在空旷的大厅里。

　　“真是感人至深的兄弟情啊。”

　　体内的“第十三号”意识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差点把我感动哭了。不过，戏演完了，我们该上路了吧？再磨蹭下去，你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林默没有理会它的嘲讽。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影七”在消散前掉落的一枚金属徽章。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影七：编号B-739。项目代号：黑鸦之子。”

　　林默握紧了那枚徽章，将其塞进衣兜。

　　“走吧。”

　　他抬起头，看向大厅深处。

　　那里，一面原本破碎的镜子此刻正在缓缓愈合，露出了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通道。

　　“第十三号”说得对，戏演完了。

　　真正的档案局核心，就在前面。

　　林默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黑暗。

　　这一次，他的脚步再也没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