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徽章紧紧贴在掌心，棱角几乎要嵌入皮肉。林默没有回头，径直穿过那面愈合后的镜子。身后的“镜渊”在一阵扭曲的光影中崩塌，仿佛从未存在过。

　　眼前是一条狭窄、幽深的通道。墙壁不再是虚数空间的灰白混沌，而是变成了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合金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熟悉的、甜腻的培养液气息——和那晚高中生召唤出的肉块味道如出一辙，但这里更加纯净，更加……工业化。

　　通道的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管线，里面流淌着淡蓝色的液体，像血管一样搏动着。偶尔有红色的警示灯在远处闪烁，投下一片片诡异的光影。

　　林默一边走，一边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了那本已经变成空白封面的黑色笔记。

　　“第十三号”的意识在他体内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这里的灵能磁场很不稳定，快点离开，不然我的力量会失效。”

　　“闭嘴。”林默低声回应，手指快速翻动笔记的页面。

　　那些原本空白的纸张，在接触到通道内特殊的磁场后，竟然开始浮现出淡淡的字迹。这是父亲留下的“隐形墨水”，只有在特定的环境下才会显形。

　　“B-739……黑鸦之子……”

　　林默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一页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段潦草的记录，字迹因为匆忙而显得有些凌乱，但依然能辨认出是父亲的笔迹：

　　“实验体B-739（林默·β）植入了‘守门人’的服从指令，但在第三次觉醒测试中表现出异常的自我意识波动。判定为……失败品。建议回收处理。上帝啊，我到底造出了什么怪物……”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

　　“β”代表备份？还是次级品？

　　父亲称呼那个被洗脑的“影七”为……怪物？

　　他握着徽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染红了那枚冰冷的金属。

　　“影七”临死前那解脱般的微笑，还有他那句“我不想做影子”，此刻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切割着林默的神经。

　　原来如此。

　　所谓的“影子部队”，所谓的“黑鸦之子”，根本不是普通的克隆人。

　　他们是父亲用自己的基因培育出来的“守护者”。而那个“影七”，是失败品，是被植入了服从指令的傀儡，最终却被档案局当成了清除异己的工具。

　　而我呢？

　　林默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影七”是失败品，那作为“正品”的我，又是什么？

　　是完美的杀戮机器？还是某种更可怕的祭品？

　　“警告！前方空间结构发生剧烈变化！”体内的“第十三号”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检测到高浓度的生命反应！该死，人类，你到底带我来了什么地方？这简直是个屠宰场！”

　　林默猛地回过神，抬起头。

　　通道的尽头到了。

　　那是一扇巨大的、圆形的防爆闸门。闸门上方的电子屏闪烁着红色的光芒，上面写着一行冰冷的大字：

　　【第十三号收容区：胚胎培养基地】

　　闸门并没有完全关闭，留着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透出的惨白灯光。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侧身挤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地狱。

　　这是一个巨大的、足有足球场大小的圆形大厅。大厅的顶部高耸入云，消失在黑暗中。而在大厅的中央，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个巨大的玻璃圆柱体。

　　那是克隆舱。

　　每一个圆柱体里都充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里面漂浮着一个赤裸的人体。

　　林默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最近的一个克隆舱。

　　那张脸……

　　苍白、年轻、眉眼间带着一丝倔强。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不是一张。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四周。

　　左边，是一个留着短发、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那是父亲林振华年轻时的模样。

　　右边，是一个面容慈祥、眼神却透着严厉的老妇人——那是他记忆中早已去世的奶奶。

　　再往前，是各种各样的“林默”。有婴儿时期的，有少年时期的，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已经发育完全、正处于沉睡状态的成年体。他们有的脸上带着伤疤，有的缺了一只手臂，有的眼睛被替换成了某种机械义眼。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林默”展览馆。

　　这里是……生产线。

　　“这不可能……”林默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第十三号”的意识在体内疯狂大笑：“哈哈哈哈！太精彩了！人类，你看到了吗？你根本不是独一无二的！你只是这成千上万个复制品中的一个！甚至……你可能连‘第一个’都不是！”

　　“闭嘴！”

　　林默怒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金属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他手骨生疼，但这种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克隆舱。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些婴儿期的克隆舱大多集中在大厅的外围，而越往中心，克隆体的年龄越大，状态也越……完美。

　　而在大厅的最中央，有一个独立的、比其他克隆舱大三倍的金色圆柱体。

　　那里没有营养液，也没有漂浮的克隆体。

　　只有一个黑色的、造型古朴的金属箱。

　　那个箱子……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正是他在老城区筒子楼里，从那个高中生床底下找到的那个金属箱！那个装着父亲笔记的箱子！

　　它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说……

　　林默突然想起笔记最后一页那行用红笔写下的字迹：

　　“别相信档案局的任何高层，尤其是那个‘守门人’。第十三号档案从来不是一份文件，它是一个活物。它在看着你，它在模仿你。”

　　它在看着你，它在模仿你。

　　模仿……

　　林默猛地转过身，看向那些漂浮在营养液里的“自己”。

　　那些复制品的眼睛，虽然紧闭着，但在林默的视角里，它们仿佛都在同一时刻，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在参观一个展览馆。

　　他是在被展览。

　　“欢迎回家，林默。”

　　一个温和、熟悉，却又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林默猛地回头，看向那个金色的圆柱体。

　　金属箱缓缓打开，一道刺眼的白光射出。

　　在那光芒之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和林默长得一模一样，但穿着纯白西装、脸上带着温和笑容的……男人。

　　“或者说，”那个“林默”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应该叫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