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硝烟渐散,市井烟火缓缓复苏。
历经连日血战摧残的街巷,在百姓自发修缮、士卒有序清理之下,渐渐褪去满目疮痍。倒塌屋舍陆续修补,荒芜街巷重新规整,集市慢慢开市,粮铺有序售卖,流民归乡、农人复耕,曾经死寂压抑的城池,重新多出几分人间生机。
城内民心安稳,城外诸县尽数归附,四方乡勇、溃卒、忠义流民源源不断奔赴徐州投奔,每日都有数百青壮前来从军,短短旬日,兵马规模便肉眼可见地壮大。
军营之中更是一片肃杀之气。
张辽执掌军纪操练,日夜整肃营伍,整编新旧士卒,划分部曲、排布阵法,以守城血战幸存老兵为骨干,打磨新兵战力,从严练胆、练搏杀、练守城、练野战。老兵见过生死血战,悍勇沉稳,新兵怀揣安身立命之心,悍不畏死,一老一新相互磨合,军中风气焕然一新,甲械列阵,肃杀凛然。
陈武则负责城防驻守、粮道押运、地方治安,肃清城内残余奸细、散逃乱兵,镇压乡间不安分的宗族匪患,把控四方关卡要道,严防各地藩镇密探潜入徐州。各处城防加固修补,坍塌墙体尽数补齐,箭楼、瓮城、壕沟逐一修缮,原本破损不堪的徐州防线,一日强过一日。
民政农事稳步推行,无田流民分得荒地,官府发放粮种农具,督促百姓下地耕种,尽早恢复农耕根基,囤积秋冬粮谷。官仓敞开抚恤孤寡、安葬亡人,赋税从轻安抚乡里,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感念恩德,乡野之间皆是称颂之声,军民上下一心,再也没有半分离心之势。
芒砀山冶铁工坊昼夜不休,聚拢而来的冶铁匠人各司其职,铁矿源源不断开采锻造,环首刀、长戟、皮甲、弓弩大批量打造出炉,甲兵粮草日渐充盈,军中军备一日胜一日,彻底摆脱缺甲少械的窘境。
一切看似安稳祥和,内外平静无波,可身处乱世中枢之地,谁都清楚,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这一日,中军议事堂内。
一众将领分列两侧,气氛肃穆凝重。
斥候快马接连入城,一道道四方军情源源不断送到陆峥面前,天下局势瞬息万变,早已牵动徐州全局。
张辽手持情报,面色凝重上前开口:“将军,西线传来急报。宋威逃回郓州之后,收拢残部、清点兵马,平卢军虽精锐折损大半,可根基尚在,郓、曹、濮三州之地皆是其经营多年的老巢。近期不断征募青壮、收拢藩镇乡兵,又向周边郓州藩镇求援,日夜厉兵秣马,休养元气,恨意极重,时时刻刻都在图谋卷土重来,报仇夺回徐州。”
“除此之外,河南一带诸多中小藩镇,见宋威大败,既畏惧我军兵威,又不愿看到徐州一家独大,暗中相互联络,隐隐形成制衡之势,彼此互通消息,严防我军向西扩张,藩镇合围之势,已然悄然成型。”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神色一沉。
宋威乃是老牌强藩,经营平卢多年,根基深厚,此战只是损兵折将,并非彻底覆灭。一旦缓过元气,再度携藩镇联军东进,徐州必将再度迎来苦战。
一旁陈武紧接着上前禀报:“北方军情同样凶险。黄巢主力横扫河南腹地,连破州县,官军节节溃败,势如破竹,麾下兵马数十万之众,势力愈发鼎盛。其麾下尚君长、柴存等悍将,兵锋已然逼近徐州西北边境,距离徐州不过数百里之地。”
“贼军一路劫掠扩张,人马强盛,眼下吞并州县、收拢流民,声势滔天。一旦黄巢平定河南,兵锋东指,首当其冲便是江淮门户徐州。流寇凶残,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远比藩镇更加难以抵挡。”
黄巢乱军,席卷中原,兵强马壮,民心纷乱,如今距离徐州越来越近,无疑是悬在徐州头顶一柄夺命利剑。
陆峥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并未有半分慌乱。
乱世争霸,本就四面强敌环绕,藩镇、流寇、朝廷三方环伺,从来没有真正安稳之地。守住徐州,只是站稳脚跟,并非高枕无忧。
“南方江淮一带,局势如何?”陆峥沉声问道。
一名斥候将领连忙出列回话:“回将军,淮南、江南各藩镇拥兵自重,相互攻伐,各自割据一方。庐州、寿州、濠州各镇节度使,得知我军击退平卢强藩,守住徐州重地,皆是极为忌惮。近日不断调兵布防边境,探查我军虚实,暗中勾结,既不愿徐州势力南下,又防备黄巢乱兵南下祸乱江淮,各方心思复杂,彼此猜忌,局势错综复杂。”
“朝廷那边,长安朝堂内乱不断,宦官专权、君臣离心,皇帝无力掌控四方藩镇,更无力派兵南下平定战乱。得知徐州击退宋威,朝廷既欣慰守住江淮门户,又忌惮将军兵马强盛、地盘稳固,生怕再出一方割据强藩。近日已有御史官员上奏朝堂,意图下诏封赏、加官笼络,暗中却想要分化我军、削弱徐州兵力,心思极为阴诡。”
四方局势一一摆在眼前。
西有宋威藩镇卧薪尝胆,伺机复仇;北有黄巢数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兵锋逼近;南有江淮藩镇抱团忌惮,严防扩张;东有漕运豪族、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长安朝廷明封暗防,处处算计。
徐州看似全境安定,实则四面皆敌,险象环生。稍有一步走错,便会陷入多方围攻,再度坠入险境。
堂内将领皆是心中了然,神色愈发凝重。
陈武沉声进言:“将军,如今四方强敌环伺,藩镇、流寇、朝廷皆对徐州虎视眈眈。眼下我军根基初定,兵马尚需打磨,百姓休养未足,万不可轻易出兵征战。应当严守边境,闭境养民,练兵积谷,静观天下变局,切莫早早陷入纷争泥潭。”
张辽微微颔首,补充道:“宋威休养、黄巢东进、江淮割据、朝廷算计,四方压力接踵而至。眼下最好之策,便是固守徐州天险,利用漕运地利、芒砀铁矿,不断壮大兵马,安抚江淮民心。一边震慑四周藩镇,一边防备流寇劫掠,对外隐忍不发,对内深耕根基,待到敌军彼此厮杀消耗,我军再顺势而动。”
陆峥缓缓起身,走到堂外高台之上,望向四方山河。
北望中原狼烟滚滚,黄巢势大不可阻挡;西看郓州方向,藩镇厉兵秣马;南观江淮千里,藩镇暗流涌动;东守漕运命脉,南北财路在手。
他心中已然无比清晰。
徐州定鼎,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乱世棋局,黄巢必将席卷天下,藩镇相互攻杀,朝廷彻底崩塌,天下大乱无可逆转。宋威必来复仇,黄巢迟早兵临江淮,各方势力绝不会容许徐州安稳壮大。
隐忍发育,固本培元,厉兵秣马,收拢江淮民心,打通漕运财路,锻造精锐铁骑,积蓄足够实力,才能够在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之中站稳脚跟。
“诸位将士铭记于心。”
陆峥转过身,声音沉稳有力,传遍议事大堂:
“闭境安民,坚壁清野,严控四方边境,严防密探奸细。整顿兵马,日夜操练,深挖城防,囤积粮草。善待百姓,深耕农事,稳固民心根基,打通漕运商路。芒砀冶铁全速锻造军械,壮大兵马战力。”
“宋威复仇未至,黄巢兵锋未到,江淮藩镇彼此猜忌,朝廷无力南征,眼下便是我徐州休养生息、潜龙蓄力的最好时机。”
“不主动挑起战事,不贸然向外扩张,固守江淮咽喉,冷眼旁观四方厮杀。待天下藩镇、流寇彼此消耗殆尽,我徐州精兵成型、民心稳固、粮足甲精,再挥师而出,北上可御黄巢,西进可破宋威,南下可平定江淮,顺势问鼎中原。”
话音落下,一众将领轰然抱拳,气势凛然。
徐州之内,休养生息之策正式定下。
城外四方,藩镇密探往来不断,黄巢斥候探查边境,宋威细作潜伏乡里,长安朝廷使者已然在路上。
江淮格局初定,天下风云骤起。
潜龙在徐,蓄势待发,一场席卷南北的乱世大战,已然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