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诛心,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马子》/《孙子兵法》化用
公元前202年,深冬。
垓下。
铅灰色的苍穹下,大雪如鹅毛般纷飞。十万楚军残部,就像是一块被扔进巨大绞肉机里的顽石,与六十万汉军构筑的“十面埋伏”轰然相撞。
“杀!!!”
项羽身披那件残破的乌金连环铠,骑着乌骓马,犹如一尊来自远古的杀戮魔神,率领着最后的一万江东精骑,笔直地撞向了韩信坐镇的三十万中军!
这是困兽的最后一次疯狂扑咬。
三十斤重的巨剑在项羽手中化作了一团死亡的黑风。挡在他面前的汉军盾牌,连同盾牌后的士卒,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霸王无敌!杀穿汉军!”
楚军的骑兵们发出绝望而狂热的嘶吼,硬生生地在韩信那密不透风的中军大阵上,撕开了一道深达数百步的血色裂口!
汉军高台上。
李峥看着下方那犹如箭头般势如破竹、直逼中军帅旗而来的项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太可怕了……”李峥双手死死抓着高台的木栏,“饿了几个月,在六十万人的包围下,他竟然还能打出这种毁天灭地的冲锋?!”
“这是必死之志。”
韩信站在李峥身旁,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冷静。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项羽,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挥动了手中的令旗。
“传令前军!退!”
“什么?”李峥一愣。
“困兽之斗,锐不可当。若是硬顶,我这三十万中军就算能拼死他,也会伤亡惨重。”
韩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他冲。把大阵像口袋一样张开,卸掉他冲锋的力道!”
随着韩信的军令,汉军前锋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项羽的铁骑虽然冲得猛,但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汉军的阵型并没有崩溃,而是不断地拉伸、变形。
“传令左翼孔熙、右翼陈贺!收网!截断楚军后路,夹击项羽两肋!”
韩信的第二道军令如同催命的符咒。
十面埋伏的恐怖之处,在这一刻彻底显现。项羽冲得越深,汉军左右两翼那整整二十万大军,就像是两扇巨大的铁门,轰隆隆地向中间合拢!
“传令中军!止步!反冲锋!!!”
当项羽的骑兵因为冲锋过深而力竭的那一瞬间,韩信下达了最终的绝杀令。
原本后退的中军瞬间如同一堵铁墙般稳住阵脚,无数的长矛犹如森林般向前突刺。左右两翼的汉军更是如同潮水般将楚军的后路彻底切断。
项羽被困在了杀阵的最中心。
他疯狂地挥舞着巨剑,左冲右突,斩杀了数百名汉军。但周围的汉军就像是杀不完的蚂蚁,倒下一排,立刻又填上来一排。
“霸王!冲不出去了!我们被包围了!”一名浑身是血的楚将凄厉地大喊。
项羽看着四周那犹如无边血海般的赤色大旗,重瞳中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悲凉。
他输了。
不是输在武力上,而是被韩信这台六十万人构筑的精密战争机器,活活地绞碎了所有的生机。
“突围!撤回大营!”
项羽咬着牙,发出了这辈子最屈辱的一道军令。他带着仅剩的几万残兵,在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后,硬生生地从汉军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条血路,狼狈地逃回了垓下大营。
……
夜幕降临。
大雪停了,垓下的旷野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掩盖了白日里那触目惊心的尸山血海。
汉军没有继续攻打楚营。
六十万大军犹如一道无法跨越的钢铁城墙,将楚营围得水泄不通。营帐中升起的篝火,将四周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韩信的中军大帐内。
李峥正在帮着整理战损报告,今日一战,汉军虽然将项羽逼回了大营,但也付出了数万人的伤亡。
“大将军,楚军已经断粮多日,今日又遭重创,已是强弩之末。明日只要大军一拥而上,必定能全歼项羽。”曹参在一旁兴奋地请战。
韩信却摇了摇头。
他走到大帐外,看着被围在中央的那座死寂的楚营。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项羽帐下那几万江东子弟,如果知道必死无疑,明日必定会拉着我们几万人垫背。”
韩信转过头,看向李峥和曹参。
“杀人,不能只用刀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传我的将令!”韩信的声音在寒夜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今夜,不许放箭,不许攻营。去把军中所有会唱楚地民歌的士卒,全部给我挑出来,分散到六十万大军的各个阵营里!”
“我要让这垓下的旷野上,在今夜,只回荡着一种声音!”
李峥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他知道韩信要做什么了!
那个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最深刻心理阴影的词汇,那个摧毁了西楚霸王最后意志的终极武器,即将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奏响!
……
深夜。
楚军大营里,一片死寂。
没有粮草,受伤的士卒只能在寒风中痛苦地呻吟。绝望的情绪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笼罩在每一个江东子弟的心头。
突然。
一阵极其悠扬、却又极其凄厉的歌声,顺着寒冷的夜风,从四面八方的汉军阵营中飘了过来。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兮,寒雁悲怆……”
“最苦戍边兮,日夜彷徨;披甲执锐兮,孤立沙场……”
那不是汉军威武的战歌。
那是楚地的民谣。
是那些楚军士卒从小在江东水乡、在云梦泽畔听着母亲和妻子唱过的摇篮曲和采桑歌。
起初,只是几百个人在唱。但很快,这凄婉的歌声就像是瘟疫一样,在六十万汉军的大营中蔓延开来。
十万人,三十万人,六十万人!
六十万人齐声悲歌!
这巨大的、哀怨的声浪,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任何钢铁意志的灵魂洪流,在整个垓下的夜空中来回激荡,无孔不入地钻进了每一个楚军士卒的耳朵里!
“是楚歌……是家乡的歌……”
一名正抱着残破兵器打盹的楚军老卒,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两行浊泪夺眶而出。
“我娘……我娘以前就是这么唱的……”
“我想回家……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想回江东……”
当第一声压抑的哭泣在楚营中响起时,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饥饿、严寒、伤痛,以及对死亡的极度恐惧,在这首凄楚的家乡歌谣的催化下,彻底摧毁了这支曾经战无不胜的铁军的最后心理防线。
无数的楚军士卒扔下了手中的兵器,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大楚亡了!汉军里全是我们楚国人!大楚亡了啊!”
哭声,甚至盖过了外面的楚歌。
营啸开始了。
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逃亡。成群结队的楚军士卒,趁着夜色,哭喊着冲出了大营,向着四面八方逃散。而汉军对于这些逃兵,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放箭阻拦。
而在楚军大营的角落里。
沈默一袭青衫,孤独地站在风雪中。
他看着四周崩溃逃散的楚军,看着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如狼似虎、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的江东子弟。
沈默那张永远冰冷、理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深深的、难以名状的战栗。
“物理防御依然存在……但系统,却彻底解体了。”
沈默喃喃自语,他伸出手,仿佛想要在空气中抓住那些虚无缥缈的歌声。
“不是因为没有粮草,不是因为敌人的刀剑不够锋利。”
“而是因为……想家。”
“韩信,你用一首歌,一首甚至没有实质杀伤力的音符,摧毁了我用所有概率和博弈论都无法瓦解的这支军队的意志。”
沈默闭上了眼睛,两滴冰冷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李峥,你赢了。”
“人,终究是人。情感,这种在系统里被视为无效冗余的东西,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降维武器。”
……
中军大帐内。
项羽正在和虞姬饮酒,试图用烈酒麻醉白日里战败的屈辱。
突然,那铺天盖地的楚歌声,穿透了厚厚的帐篷,清晰地传入了项羽的耳中。
项羽拿着酒樽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双向来傲视天下的重瞳,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着,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极度惊恐。
“这是……楚歌?!”
项羽猛地站起身,冲出大帐。
当他看到四周空空荡荡的营帐,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汉军的楚歌声时,这位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灵魂,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汉皆已得楚乎?!”
项羽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悲鸣,“是何楚人之多也?!”
他误以为,汉军不仅包围了他,甚至已经彻底占领了楚国的大地,那些唱歌的,都是投降了汉军的楚国子弟。
他的国,没了。
项羽回到大帐,跌坐在帅案前。
他知道,大势已去。
帐内,烛火摇曳。那个名叫虞姬的美丽女子,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默默地跪坐在他的身边,为他斟满了一杯烈酒。
项羽端起酒樽,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他戎马一生、走遍了尸山血海的女人;又听到帐外那匹陪伴他征战天下的乌骓马,发出了一阵阵不安的悲鸣。
这位连天地都不怕的战神,眼眶红了。
他放下酒樽,拔出腰间的长剑,在一阵悲凉的节拍中,慷慨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我力能拔山,豪气盖世;可时运不济,乌骓马也不肯再跑。乌骓马不跑了,我能怎么办?虞姬啊虞姬,我该拿你怎么办?)
歌声悲凉,催人泪下。
帐外的几名残存的楚国将领听着这首歌,全都跪在雪地里,泣不成声,甚至连抬起头来看项羽的勇气都没有。
虞姬听着项羽的绝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凄美、极其决绝的笑容。
她站起身,拔出项羽腰间的另一把佩剑。
“大王。”
虞姬看着项羽,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温柔与决然,“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虞姬!你要干什么?!”项羽大惊失色,想要去夺剑。
“大王!突围吧!回江东去!”
虞姬眼含热泪,冲着项羽深深地拜了下去,“贱妾若是活着,只会是霸王突围的累赘。贱妾在黄泉路上,等着霸王东山再起!”
话音未落。
虞姬没有给项羽任何阻止的机会,她手腕一翻,锋利的青铜剑锋,狠狠地抹过了自己那雪白修长的脖颈。
一道凄美的血泉,在摇曳的烛光中喷涌而出,溅落在那件大红色的锦袍上,犹如一朵在寒冬中惨烈绽放的红梅。
“当啷。”
长剑落地。虞姬那柔软的身躯,犹如一片失去根的落叶,缓缓倒在了项羽的怀里。
“虞姬——!!!”
一声撕心裂肺、犹如困兽绝境般的恐怖哀嚎,冲破了中军大帐,刺破了垓下那漫天的飞雪。
项羽死死地抱着虞姬逐渐冰冷的尸体,这位坑杀过二十万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杀人魔王,此刻却哭得像个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孩子。
血水混合着泪水,染红了霸王那张刚毅的脸庞。
而在汉军的高台上。
李峥听着夜风中传来的那声极其凄厉的哀嚎,眼眶也忍不住湿润了。
他看着身边的韩信。
韩信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着。
“大将军。”李峥的声音很轻,“霸王,碎了。”
“嗯。”
韩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四面楚歌,杀人诛心。虞姬一死,项羽的魂就散了。”
韩信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执掌天下的绝对冷酷:
“传令下去!明日拂晓,全军出击!”
“送西楚霸王,最后一程!”
公元前202年,深冬。
垓下之夜。
这首凄厉的楚歌,不仅唱断了十万楚军的肝肠,也唱绝了中国历史上最伟大、最悲情的一段霸王之恋。
当黎明的曙光再次照亮这片血染的旷野时。
那个失去了国家、失去了兄弟、失去了爱人的项羽,将骑上他最后的乌骓马,去迎接他人生中,最后的一场突围,也是最壮烈的一场落幕。

